庆阳道上含着丝丝缕缕的烟云,天也被压的死沉,好似下一刻就有水流瀑布砸下来般,让人心中害怕,不得呼吸。
车轮碾过碎石土路,辘辘轰鸣经久不散,劲风撕扯着车帘,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
而身处马车木盒凳中的隔层内的许木兮更是如此,加上车马行驶中的颠簸,她现在可以说是晕头转向,目眩神迷,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在这般窘境未有维持多久,赵铎就将那木板打开,轻拍她蜷缩的肩膀,示意此时已然出了宫门。
许木兮有些茫然的转头望去,便见男孩的脸颊因抿嘴而稍稍鼓起,眼中含着对担忧之色。
“木兮,你感觉如何,是否难受?”
她将口中浊气吐出,撑着身体坐直,对他行了一礼:“闷得难受,还好殿下解救及时。”
赵铎无奈一笑,随后将手边包袱递给她。
“马车已上官道,暂时无忧,你先换上这个,届时到地便说是我的侍从。”
许木兮嗯了一声,将包袱接过,先行拿出此中的无翅乌纱帽,便见到青色直襟下,还有一件白色里衣和行缠,不觉感叹赵铎这番准备得实在齐全。
立桦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呢,许木兮有些不解。眼前闪过的一抹困惑很快被坐在一旁的赵铎捕捉。
“怎么?不喜欢?”
许木兮被他这话逗笑,都到这个关头,赵铎居然还在在意她对这件衣服的看法。
“无事,只是在想殿下是何时准备的。”
“昨日,他来平阳宫找过我。”
听此,许木兮面上疑惑更甚,忙问:“他与殿下说了些什么,让殿下你竟不顾宫规的将我带出来?”
她虽然进宫不到一年就被当今陛下发配‘冷宫’反省,至今未有侍寝,但名义上终究是赵承宣的妃子,按理说是终身不得出这牢笼的。
“既然你不愿,既然有机会,何不就顺水推舟,让你不必在宫中锉磨。”
一个少年人竟然能说出这般话来,让许木兮不止瞳孔震颤,心中也怀起了感激。
“多谢殿下。”
“你先换衣吧。”随后赵铎便将身子转了过去,用双手将眼睛蒙住。
许木兮见他这般正经听话的样子,眸中笑意更甚,口中也忍不住调笑道:“殿下实在是正人君子。”
“许木兮。”这是轻微的警示。
许木兮照常收了嘴,心情却依旧很好。动作轻快的从那隔层中爬出来,将木板放下,开始脱去外衣,依着记忆里立桦的样子,将眼前的难题解决。
在此期间,许木兮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临走之前,立桦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决绝与不舍,和一丝看不懂的情愫。
他们。日后还会再见吗?许木兮默默摇头。
将腰腹的细带系上,正要将乌纱戴上才发觉自己头上还梳着发髻,便又在心中怪罪立桦为何不早与她将此事说清,也不至于那时一点准备都无,刚走到平阳宫就被推着进马车,躲在了那暗层中。
又记起,这桃花发髻是立桦早上亲自上手为自己梳的,一时眼眸低垂,口中呢喃。
“笨蛋立桦。”
“什么?”赵铎这时依旧用双手捂着双眼,或许正是如此,听觉变得更灵敏了些,她的一句轻叹都被他收入耳中。
“立桦可不笨,他心思多得很呢。”
“这都被殿下看出来了?”
“殿下转身吧,小臣换好衣服了。”
特地压低声音,用男子的声音应和着对方的同时,许木兮手上动作也没停下,将头上的钗环各个取下,发丝如柳枝般一缕缕散落在肩。
随之而来的是甜腻的皂角香,霎时间铺满了整个马车内。
赵铎揉了揉了鼻尖,未有表示对这味道的看法,只是定定地瞧着许木兮束发。
发丝顺滑,她手法生疏,手掌又小,总是抓不满,握不住。
良久,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赵铎微微挪动身子,双股离凳,俯身将许木兮好不容易梳好一半的发髻,稳稳拿住。
终于,在两人的努力下,那乌纱终于被稳稳地戴在了头上,让许木兮得以松了口气。
她撩开马车窗帘的一角朝外望去,便见禁卫军在旁护送,土地湿润,马蹄车轮踢踏滚动都无尘土扬起,实在少见。
“别急,还有一个时辰便到青南山。”
一个才至十二岁的少年此时却比她还要来的沉稳平静。眉眼稚气与青涩并存,初具威仪,却不见成年男子的沉浊。
记忆中,他因母妃过世而倒在自己身上哭泣的样子,还仿在昨日。果然,人总是会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许木兮不免有些感慨。
“殿下不怕吗?”
赵铎望向她的目光中有一刻的愣神,随后却是笑了笑:“许木兮,你真是小看人。”
“立桦若未有和我说他的计谋,我又怎会就如此顺着他的心意来呢。”
说完便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他当真什么都未有和你说?”
“自然,今日要坐上殿下的马车,我都是临走之前才被赶鸭子上架的。”
他的眼眸闪过不解与孤疑,而作为被瞒得最深的许木兮的脸色并未比赵铎好上多少。
庆阳官道蜿蜒向苍茫远处,闷重的天色笼住整条长道之上,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沉沉裹住车厢,瞧着前路实在漫漫。
一个时辰之后,马蹄正式踏上了青南山中的泥泞,马车变得更为颠簸,许木兮不得不与赵铎双手紧握,互相支撑着一段道路。
直到马车两边的车轮逐渐变缓,那相交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待到一直在驾马的太监春茶,扬声告知福华寺已到,两人方才将那结解开。许木兮清了清嗓子,将原先的尖细如燕般的声音藏下,低声应答。
春茶见到许木兮时,目光上下打量,脸上颜色算不上好,但事到如今也回不了头,只能暗示对方走在自己的身后,以此稍作遮掩。
赵铎神色如常,眼尾余光扫过许木兮时反而滑过一抹笑意。
许木兮也对自己这身打扮感到有些新奇,同时不得不感叹,这圆领宽袍实在是舒服,不用束腰原来是这般感觉。
之后她便拿着包袱,低头含胸跟在二人身后,走上了福华寺前的百步阶梯。
天光泛青,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古寺黄墙,兽面铜环被敲响。不多时,门轴发出吱呀钝响,一名青衣僧人半开山门。
看到来者后,双手合十垂目一礼:“十三殿下,路途辛苦,快些请进。”
赵铎回了一礼后,便走了进去,许木兮与春茶紧随其后。
掠过那僧人身旁,不自觉的挑目瞧了他一眼,那双下落的眼眸,上扬的眼尾,瞳色沉如深潭,带着无波无澜的沉寂之感。
而这双狭长凤眼也在一瞬之间捕捉到了许木兮的目光。
瞳色微亮,似有一抹惊奇霎时闪过,最后随着她的脚步一齐消失在青砖红瓦之间。
落池院坐落于福华寺的东南角,周围被灌木青苔覆盖,从外看只觉得毫无生气,破败不堪。
但走到里处,便会收回前言。院中干净整洁,除屋顶青瓦以外便无处寻到那细尘污垢,如此这般便只能用空寂无情来感叹了。
许木兮在院里屋内停停走走,眼中不免露出惊讶与好奇。
转眸出了屋中,发觉院中的池境还未离开,便来到其面前,行了一礼。
“池境师傅,这屋子是何人收拾的?”
那大而明的荔枝眼中含着笑意,语气倒还是伪装而来地深沉。
池境一时未答,许木兮也不觉自己的话掉在地上而尴尬,就凝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十分耐心地等待对方的话语。
此时已然过了申时,天空暗的发紧,院内也只有从屋中洇出来的昏黄,但许木兮的这双眼睛却亮得刺目。
池境终究时拗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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