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既然明知回京有险,却还是回去了,这件事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季柠心里最深的地方。那一夜从旧库出来时,北境主城的风已经很冷,廊下灯火被吹得微微晃动,映得宋昭侧脸的轮廓比平日更沉一些。他没有在旧库里多说一句,也没有拿那些轻飘飘的安慰来压她,只在走出门后,转身对守库的老兵下了一道极利落的命令。
“景和九年涉鹿鸣、旧军册、抚恤总册、祭册、粮草调令、沿途驿站通行簿,今夜前全部抬到城西。封签完好,谁手里漏了页、少了卷,少不了追责。”
这话末尾冷得像刀刃压了一寸。守库的老兵哪还敢多问,当即连声应是,连夜便带着人去搬。季柠站在一旁,看着一箱箱旧册被抬出旧库,心里那点方才还因父亲旧字而泛起的涩意,反倒被另一种更鲜明的沉稳压下去些。她忽然发现,宋昭这个人其实很少说些什么,可一旦他真要让什么事继续往前走,便会先把所有该清出来的路都清了,连旁人可能出的岔子都提前堵死。
这些旧册当夜便全进了城西别府的主院书房。
主院里原本用来放军报和边地图的长案被一并腾空,四盏灯火全部拨亮,靠墙的空架子上也都临时加了签条。管家带着人把旧箱一只只按类别排开,连热水和夜里要添的炭都备得极稳。那阵势不像查一桩旧案,倒更像宋昭在府里起了一场不见刀光的清理,谁都不许多问,只管照他的意思把东西摆到眼前来。
季柠最初还有一点不自在,毕竟这些卷宗一旦全被搬到主院,等于她查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宋昭眼皮子底下,再没有半分能藏。但她很快便顾不上这点不自在了。
祭册的格式最先出现,其后才是抚恤预录,到最后,军中阵亡册才慢慢补齐,像在替前两本册子补一场迟来的死。
这事一旦想明白,再把三十七人的名字摊开去看,便比任何一条单独的错页都更叫人心底发寒。
最初是季柠先从礼制上看出了不对。她坐在长案一端,一手翻祭册,一手翻抚恤预录,将每一页的日期、签押和边角批注都一行行抄下来。她本就擅长在一堆看似无关紧要的规制里挑顺序,如今又有父亲留下的“名在祭册,死不由天”八个字压在心口,越看越觉得这三十七人的名字像是被人提前圈了出来。谁先入祭、谁后补名、谁家按孤寡旧例多给一成抚银,甚至谁的名字该压在祭文前头,竟都不像战后仓促补写,反倒像先有了一张看不见的总单,再由祭册和抚恤一层层往下誊。
而宋昭那边,从军务和行军逻辑看过去,得出的东西比她更令人心惊。
他把景和九年鹿鸣一线前后的调令、粮道改令、斥候回报与军中阵亡册摊在一处,手边还压着一张照旧军图抄出来的山线图。宋昭看旧案,与季柠不同。他不盯文辞,也不多看那些拖泥带水的官样文章,他只看两样——时间,和路线。
哪个营本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哪个哨口本该在几日后接应,粮草从何处走,军令何时改,谁有机会在其中间动一笔,谁又最不可能犯这样低级而致命的错。他看得极快,偶尔停下来时,手指便在图上某一点轻轻一压,像已在脑中将那一整日的行军路线重新走过了一遍。
两人最初还各看各的,到后来,却越来越自然地凑到一张案上。
“这里不对。”季柠拿着一页祭册抄本,皱着眉将那日期点给他看,“这三十七人的祭文模板,是在调令正式下发前两日拟的。若不是礼部先得了名单,不可能提早这样久。”
宋昭接过那页纸,目光只扫了一眼,随即便将另一卷改令推到她面前:“因为调令本身也是后补的。你看这里,粮道改令与行军改令不是同一日发的。前锋营先动,后勤晚了半日。”
季柠一怔,低头看去,果然如此。
她的目光顺着那半日的空档一路往下滑,心里忽然一沉:“半日……足够了。”
“足够有人把新路线送出去。”宋昭道,声音极低,却比她说得更肯定,“也足够把旧粮道截断。”
季柠抬眼看他。
灯火照在他侧脸上,将那本就利落的骨相映得更深。此刻他垂眼看着图,眉心微锁,语气却平得像在说一桩再清楚不过的军务。可偏偏这种平静最叫人心里发冷,因为只有真正想透了的人,才会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最坏的结论一字一字往外落。
“所以景和那一战,根本不是单纯战败。”她缓缓道,“是有人改了路,粮草又没跟上,而敌军偏偏提前知道了北境军的新路线。”
“是。”宋昭将图往她这边推了推,“若只是路改了,粮草慢半日到,尚不至于死得这样整齐。可若前头的人改令,后头的人不知,北境军在鹿鸣一线接应不到粮草,而敌军又正好守在那里等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没有将后头那几个字说得太重。可季柠已经明白了。
那就不是战败。
那是生生去送死。
这一批人,按着写好的名册和祭册,一批批地送去死。
窗外夜色更深了些,主院里其余地方的灯已慢慢熄下,唯独书房仍旧亮着。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笔尖落纸和偶尔炭火炸开的细响。风从窗外压过来,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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