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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同骑

小说: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作者:

面皮行者

分类:

古典言情

井底的冷意像是顺着那块木牌和那本薄册一并爬了上来,连掌心里都带着一种发潮发紧的寒。

那是长年不见天日的水汽,混着腐木、青苔和旧纸上的霉味,一点点渗进骨缝里。季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指腹上还沾着些井壁蹭下来的青黑泥痕。方才摸到那块木牌时的触感仍旧清晰,粗糙、冰冷,边角被磨得发钝,可那上头的三十七个名字,却像还残留着某种人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季柠将那张写满三十七个名字的木牌重新用油布裹好,动作比方才更快。她很清楚,这地方既然已有人先一步来翻过,便绝不可能久留。那位卖泥人的老者死得那样快,若还想着在这里多停一刻,便是傻乎乎地自己把命往别人手里送。

宋昭显然也作同样想。

他把那本薄册贴身收进怀里,随即将木牌递给她,低声道:“拿稳。回去之后立刻收拾,不能再在客栈里过夜。”

她点头,将木牌往袖中一塞,又下意识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贴在身侧,才提着裙角跟着他往外走。井底湿滑,石阶上生着薄薄一层苔,鞋底一踩上去,便有细微的水声。她方才下来时险些崴脚,这会儿心里头急,脚下反倒比方才更稳了些。也许是因为知道再慢一步便会出事,连害怕都暂且被压了下去。

宋昭先上去,在井口边沿伸手等她。

夜色从井口漏下来,只在他肩头和袖边落下一圈模糊的暗影。季柠仰头望过去,忽然有种错觉,像是那口井把他们同外头的世界隔成了两截。井下是旧案、死人和被藏起来的名字,井上则是风、夜色,以及不知道藏在何处的眼睛。

她如今早已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只一把抓住他,借着那股极稳的力道跃上来。等双脚重新踩稳地面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他身上,鼻尖沾着的仍是他衣襟上那点极淡的冷松气。

可眼下谁都没工夫去想这一点。

两人顺着来时的小路,极快地折回客栈。鹿鸣坡的夜比方才更沉了些,风从巷子里一股股灌过来,将人衣角和发丝都吹得往一侧偏。方才街头那些零星亮着灯的酒肆,这会儿反倒更闹,笑骂和酒盏碰撞声远远飘过来,像一层专替人遮丑的喧哗。

回到客栈时,掌柜的神色仍旧如常,只瞥了他们一眼,便招呼小二去添热水。那种平常叫季柠心里微微一沉。太正常了。若真有人盯着他们,这样一间客栈,不该半点风声都没有。可若没有风声,又为什么方才那张“外乡夫妻,少问活命”的纸条会被塞到门缝里?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刚把门关上,便要把木牌和接粮簿重新包好。宋昭却先一步走到窗边,把窗纸轻轻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随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屋里那盏最亮的灯往后挪了挪,叫光线更靠近里间,不至于从窗上漏得太多。

“你先坐。”他说。

季柠抬头看他,原本还想问一句“外头怎么了”,话未出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比寻常更重的脚步声。那声音混在店里原本就不算安静的动静中,一开始还不明显,可很快,便有粗重的嗓门压了上来,像是有人在门口同掌柜争辩什么。掌柜的声音还是那种陪笑的和气,尾音却已经有点发虚;另一个声音则更硬、更不耐烦,夹杂着鞋底蹭过地面时带着刀鞘一起磕在桌角上的沉重闷响,叫人一听便知不是来住店的。

宋昭本已收回目光,这会儿忽然又朝门边靠近了半步,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季柠看着他的脸,心口也跟着沉了沉。她还没来得及问,楼下那阵争执已明显近了些,像是有人不顾掌柜阻拦,直接踏进了客栈大堂。木楼梯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压得人心都跟着紧。

宋昭没有立刻开门,他只走到门板后,侧耳听了片刻。隔着一层薄木板和走廊,隐约能听见下面有人沉声问:“人住哪间?”掌柜还在支吾,说客人多、账册乱,一时记不清。另有人冷笑一声,道:“江爷要的人,你敢记不清?”

江爷。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宋昭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他几乎没再多听,转身便快步回了屋,动作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分。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平日里压得极稳的冷静像被骤然抽紧,成了一种更近乎本能的锋利。季柠还从未见过他这样明显的急,心口顿时一跳。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宋昭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马上走。”

季柠立刻站了起来,原本散在案上的东西早被他们收得差不多,此刻最要紧的无非是那块木牌和接粮簿。她几乎是下意识便去抓那两样东西。宋昭也不拦,只在她把油布包裹塞进怀里那一瞬,已先一步将床侧那只小包袱拎起,里头装的是他们白日里顺手收拾好的换洗衣物与官引。做这一切时,他没有半点慌乱,他只一边收,一边极简短地交代:“东西贴身放着,别露出来。正门走不了,翻后窗。”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

掌柜的劝阻声只剩下些模糊的尾音,随后便像被人推开了。走廊上响起更近的脚步,显然有人已开始一间间拍门问人。客栈木楼不大,若再迟片刻,便是他们这间。

季柠心里也急,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乱到手抖。她先前总觉得自己这条命贵得很,最爱给自己留退路,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比想象中冷静。她依着宋昭的话将木牌和小册压进里衣最贴身处,随后便跟着他往后窗去。窗外是客栈侧后方一片窄窄的小巷,往下看,两层楼的高度并不算特别高,可夜色沉着,地上又是硬石,便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门外“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拍到了隔壁房门。

宋昭已先一步翻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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