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外乡夫妻,少问活命”笔锋很重,仿佛写字的人并不是在递一句寻常提醒,而是将某种不便言明的东西硬生生压进了纸里。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火光贴着纸面照过去,飞鹰图案和那几枚冷黑的字便一并显得格外刺目。季柠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心口一点点发紧,只觉得方才一路压下去的那层不安,到了这时才真正露出了牙。
她原以为进了客栈,关上门,至少能暂时隔绝外头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可这张纸偏偏从门缝底下无声无息地滑进来,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她脚边。
更叫人不舒服的,是那四个字——外乡夫妻。
他们入鹿鸣坡后确实以夫妻相称,客栈登记时也未曾刻意遮掩,可这一路上,真正听见宋昭唤她、见过他们并肩而行的人并不算多。若只是客栈小二随口探来,倒还罢了;若是从他们踏进镇口开始,便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再一路把他们从泥人摊、车马行、街角铺面,最后送回这间客栈……
季柠指尖微微收拢,连袖口都被她攥出了一道细褶。
宋昭没有立刻说话,只将纸页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告示纸不新,边角微卷,仍带着一点被人塞在门缝里时蹭上的灰。他用指腹在折痕和纸边轻轻一抹,随即又低头闻了闻,纸上除了旧墨和些微潮气,竟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油烟味。那味道若不仔细,几乎要被客栈里四处浮着的饭菜香盖过去,可他偏偏还是捕到了。
他又将那张纸靠近灯下,看了看纸角。
季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纸的右下角有一处极浅的油渍,只有米粒大小,被墨迹与阴影压着,几乎看不出来。灯火一晃,那点油光便忽地亮了一下,像某个藏得极深的破绽。
“不是方才那个老者亲手递的。”他说。
季柠一怔,原本还在心里反复掂量“会不会是老者借泥人提醒他们”的念头,顿时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宋昭将那张纸放回桌上,灯影落在他眼底,映得神色更沉一些:“那老者手上全是泥灰,纸角若是他塞的,不会这样干净。纸上有灶火和烟熏味,倒更像是从客栈灶房附近的人手里过了一遭。要么是店里的人递的,要么,是有人借了店里的手。”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季柠,语气仍旧平静,却隐隐压着一点冷:“更重要的是,这人知道我们拿了那张飞鹰告示,也知道你白日里问过什么。说明从街上到客栈,这一路都有人在看着我们。”
屋里静了下来。
窗纸外风声一阵阵掠过,吹得烛火轻轻摇动。季柠坐在桌边,只觉得那一层暖得恰到好处的灯光竟也压不住背后窜起的凉意。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同宋昭这一路进鹿鸣后,会落进旁人眼里,可真到了这一刻,看见这张纸被人不声不响塞进门缝,她才真正意识到,鹿鸣坡这地方与北境主城不同。主城再如何复杂,也终究还有北境军的规矩和宋昭的威名压着,可到了这里,飞鹰纹样像水一样渗在街道、铺面、车马行和人的皮肉里,连一间小小客栈都未必干净。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经过西街时,几个孩子在巷口拍着手唱的那几句童谣。
那时她只听见半截,声音又散在风里,便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里头仿佛有一句“鹰落檐头莫抬眼”。小孩子不懂事,唱什么大多是大人教的。连童谣都绕不开那只鹰,鹿鸣坡这些人,到底在飞鹰纹下活了多久?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
门已经关严了,门缝底下却仍残留着方才纸页被塞进来时掠开的那一点冷风。她忽然觉得,这一扇门好像薄得很,薄得根本挡不住什么。
“那我们今夜……”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竟有些发哑。
“今夜不动。”宋昭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早已落定了,“纸既递到这里,便说明他们想看我们怎么反应。若这时急着去找那老者,正中下怀。”
他说完,便起身往门边去了。那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像从前在军中听见一点风吹草动时那样,先把能摸到的边都摸一遍。门闩、窗栓、里间与外间隔着的屏风、床榻下方的阴影、后窗那条窄缝,甚至连盛热水的铜壶都被他提起来看了看。刀没出鞘,却已搁在手边,寒光只露出极薄一线。
等他把窗边那只小灯挪到更稳妥的位置,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换了方向。他这才重新在桌边坐下,抬眼看向她:“从现在起,门外若有人,你就照平常那样叫我。别露出半点你方才已经看懂这纸的样子。”
“照平常……”季柠顿了一下,想起白日里那一声已经叫得越来越顺口的“阿昭”,耳根便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宋昭看着她,那双总显得太过冷静的眼里竟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偏偏这人嘴上还不饶人:“你若连这点都装不像,明日一早,我们便不用再去查别人了,直接等着别人来给我们收尸就好了。”
这一下,季柠想恼也恼不起来,只能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
宋昭看她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把那张飞鹰告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今晚我不睡里间。你照旧歇,灯不熄。真有人来,也只会先看见我们像一对正常夫妻。”
季柠心里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可听见“正常夫妻”四个字,仍旧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宋昭像是没瞧见她那点不自在,抬手把桌上那盘刚才还未来得及动完的烤饼往她这边推了一推,语气淡淡:“先把饭吃完。你若夜里饿醒,动静更大。”
季柠被他这一句堵得无话,只得重新拿起筷子。方才那阵纸页带来的凉意还没完全散,灯下这一点重新坐稳、重新吃饭的安稳便显得格外珍贵。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可在宋昭那样不容置疑的目光底下,还是慢慢把剩下那点东西吃了下去。她吃得不快,偶尔抬眼,便看见宋昭坐在对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甚至还能伸手把那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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