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铺子的前厅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燃着炭火的屋内暖融融的。
祁霁一行人吃得正香,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伴着交谈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声响。
“哐——”祝清安忿忿地将新出锅的一盘炙肉搁在祁霁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祁霁连头都没抬,只含混地道了句“多谢”,筷子已经伸了过去。
祝清安站在他身侧,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到了万安那晚,母亲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这几日若还在镇上,不妨来吃饭,正好帮着试试菜。”
她以为不过是句客套话,结果这人当真不客气,第二天就带着赵俜来了。
一连几天,顿顿不落。
到了今日除夕,更是变本加厉,将麾下随行的部属全带来了,还捎上了恰好今日赶回的姜洵之,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大过年的,镇上店铺歇得早,能不能麻烦他们一回,饭钱照付。
于是,大过年的,他们一家在这忙上忙下一天,他倒是坐在这里,吃得正香。
祁霁咽下口中的菜,像是这才察觉到身侧还有人站着,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忙完了吗?”他仰起脸看她,“要不要一起吃点?”
祝清安正要没好气地开口拒绝,后堂帘子一掀,祝清远和祝清淮端着几盘饺子从后堂走了出来。
“好了好了,都齐了,一块儿吃吧。”祝清远说着,自然而然地将祝清安往祁霁身侧的位置一按。
“对对对,可饿死我了。”刚去其他桌放完饺子的祝清淮,说着一屁股坐到了对面。
“诶,你俩……”祝清安刚要抱怨,却见父亲母亲、三哥三嫂也纷纷朝这桌走来,各自落座。原本只坐了祁霁与姜洵之两人的方桌,转眼间挤得满满当当。
祝清平笑着将一壶酒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这过年常喝的柏酒,来尝尝。”
祁霁忙不迭起身,接过酒壶,“我来吧,你们忙了一整天了。”
他给在座的每个人斟满了酒,酒液清亮,注入杯中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被周遭的喧哗所淹没。
祝母笑着布菜,“不知这些吃食可还合口味?”
“岂止合口味!”姜洵之刚咽下嘴里的炙肉,便抢在祁霁前开了口,“夫人这手艺,等食肆开了张,怕是万安镇的人都要挤破门槛!”
“吃得惯就好。”祝母笑得眉眼弯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筷,“也不知道齐临那边过年有什么讲究,我们全按着秦昭的规矩布置的,若有不合礼数的地方,殿下只管说。”
祁霁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无妨,都很好。”他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他微微垂下眸子,“其实我也不知道齐临过年是什么规矩,幼时在宫中,这样的日子从不会有人想起我,后来到了秦昭更是,这么多年,也就习惯了。
虽是这么说着,他嘴角却仍挂着笑,目光落在空了的杯沿上,“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我一同过年。”
祝清安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默默把手中的炙肉放到了他的碗里。
“哎呀,其实都差不多!”姜洵之噌地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声音也高了几分,“往年我在家过年,尽守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多说一句话我爹都瞪我。今年可算能痛痛快快喝一场了!”
“对对对!”祝清淮也拍案而起,“大过年的,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酒管够、肉管饱,只管吃好喝好便是!来,干!”
他说着一仰脖子灌了个干净,豪爽地地将杯底亮给众人看,却正对上祝老将军投来的目光,气势瞬间矮下去三分,讪讪坐了回去。
桌上隐隐响起了一片压低了笑声。
祝清安也注意到了,父亲自落座后便一直沉默着,只是一直在默默夹菜吃着饭。
似是察觉到桌上气氛瞬间静了许多,祝老将军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满桌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去。
“老夫一阶武夫,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都在酒里了。”说着,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大过年的,都吃好喝好!”
“好!”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方才那一瞬的凝滞被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窗外开始响起爆竹烟花的声音,起初是三三两两的零星响动,渐渐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时远时近时不时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漫天流光溢彩,透过窗棂,如碎星般洒落屋内,落下一闪而过的斑斓光影。
外面热热闹闹,室内也尽是喧闹沸腾,杯盏交叠,觥筹交错间,说笑声、划拳声、杯盘相撞声搅成一团,借着酒劲,祝清淮、祝清远和姜洵之三人划起了拳。祝清平给苏挽楹夹菜,低声说着什么,苏挽楹笑着点了点头。祝老将军和祝母一边吃着饭菜,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后辈们在玩闹,桌上的饭菜也在欢声笑语间逐渐见了底。
祝清安坐在祁霁身侧,偶尔接一两句话。她看着这满桌热闹的景象,和家人们脸上的笑容,忽然间有些感慨。
她其实也好几年没有和家人们一起过年了。
这几年,纵使在除夕,她也只能一个人在边关,喝着柏酒,看着外面下属点燃好不容易买回来的烟火,悄悄想着,此刻家里父母哥哥们都在做些什么呢?家里的烟花一定比这边绚烂好看吧?
酒过三巡,赵俜率先领着部下起身告辞,回客栈歇息去了。祝父在祝母的劝说下也回了屋,走时脚步难得一见地有些踉跄,却还是稳稳地摆了摆手说“没事”。祝清平早早带着苏挽楹回房歇息了。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姜洵之、祝清淮和祝清远三人还在喝着酒,兴奋地划拳,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祝清安独自走到了后院的那颗槐树下,仰着头,望着那光秃秃的枝桠。
后方的夜空中,不断地有烟花绽放,一朵接着一朵,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绚烂的流光一簇又一簇地升起,纷纷扬扬地落下,恰巧缀在槐树光裸的枝条间,好似枝桠间生出了璀璨花叶般。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祁霁的声音。
“怎么一个人在这?”
祝清安转身,见他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不知是因为方才在屋里喝了不少酒酒,还是被室内的炭火烧的过于暖和,他的脸颊难得一见地微微泛着红,绯红色一路向下蔓延到脖颈,没入衣领,反倒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些平日里的疏离。
“没什么。”祝清安收回目光,“吃多了,出来转转。”
话音落下,她却想起了方才在席间他说的那番话。
一国的皇子,母亲早逝,父亲不闻不问,小小年纪被丢到异国为质,这种万家团圆的日子,他大概也从来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连过年习俗又什么都不知道。
还好,那日问了他要不要过年。
她看着他的眸子,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宽慰些什么,对方却先开了口。
“要不要去放烟花?”
“……啊?”她酝酿了一半的话被生生截断。
“姜洵之说他新研制了几个花样。”祁霁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中也满是期待,“要不要一起去放了看看?””
“不好吧……”祝清安犹豫道,后院还能隐隐听见那三人玩得正兴起的声响,“他们好像还在兴头上……”
“没事,咱俩去放,不然放在那也是浪费,”祁霁道,“而且……”
他迎着她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眼里多了几分可怜巴巴。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同我一起放过烟花。”
祝清安心头微动,默默移开目光。
算了,大过年的,孩子都说了都没人陪他放过,那就去放一个吧。
祝清安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抱着一堆花筒,在夜里穿过街巷。
除夕夜,万安镇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暖光洒满了整个街巷,是不是还有爆竹声传来,夹杂着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他们觅了片空旷的场院,抬头便是一整片墨蓝的夜空,将话筒一一摆好,祁霁“唰”地擦亮火折,凑向那根长长的引信。
引信“呲”地燃了起来,火星沿着那根细线飞速缩进。
“快走!”
祁霁一把拽住祝清安的手腕,拉着她向后跑去。
被点燃的引信逐渐缩短,发出“呲呲”的声音,祁霁拽住祝清安的胳膊,两个人一同向后跑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祝清安被拽着一同向后跑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那人的脸上。
他的发丝随着奔跑飞扬起来,此刻的脸上不同于平日好似带着张面具,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完完全全绽开一个笑容。
笑的像个小孩似的。
“啪——”
烟花绽放的声音在身后炸开,一方夜空被骤然照亮。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仰起头,转过身。
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正在夜空中绽开,花瓣一层层地向四面散落,到了外层花瓣逐渐变成银白色,最外层的流光拖出长长的尾巴,如繁星般闪耀,然后渐渐暗淡下去,一点一点地消融进深蓝色的夜空之中。
但还不待那星星点点完全熄灭,伴着一声脆响,又一朵升了上去,在空中绽开,再度照亮这一方夜空。
“真好看呀。”祝清安小声感叹着。
“是呀。”祁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和她的面孔。
祝清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有些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烟花,还是自己了……
她飞快地转回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漫天烟花。
一个烟花燃尽,祁霁走上前,弯腰点燃第二枚花筒的信子,然后飞奔着跑回她身侧。
“啪——”
这一次绽开的是红色的花朵,花芯金灿灿的,似流霞般倾落,热烈又盛大,璀璨绚烂。
“令徽,”祁霁的声音在烟花绽放的间隙透了过来。
“嗯?”
“我后天就要出发回临都了。”
盛大的烟花下,祁霁的声音被衬的有些轻,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祝清安一怔,恰巧一朵烟花的余晖正在消散,却有新的烟花正在窜上夜空。
这些日子打打闹闹,忙忙碌碌地收拾着新家,准备着过年的物什,她竟一时忘记了他还要离开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
“所以——”祁霁顿了顿,“走之前,可以听你叫一声我的表字么?”
“啪——”
新的一朵烟花炸开,声音莫名的清晰,好似叩在了心头上一般。
祝清安感觉心跳好似猛地漏了一拍。
“你还是那般疏远,总是殿下殿下的叫着。”祁霁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
“可以吗……”祁霁小声恳求道,尾音几乎要湮没在烟花绽开的余音中,“你还,记得吗?”
祝清安转过头看他,他也正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纷纷扬扬的光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她记得,也是在万安,在那个不怎么愉快的夜晚,她误以为他给自己下了药。哦不对,却是也下了药,虽然是说为了解那劳什子五情散的解药。
他一板一眼地认真和自己说道,“其实小时候我师父还曾给我取了个字,叫明昭。”
她以为那时这样无关紧要又不怎么愉快的记忆,是不会被记住的。
可她记得。
祝清安转回去,仰头望向夜空中盛开的烟火。
“明昭。”
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