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路还保持着古城的原有痕迹,卵石点缀,青砖长铺,路不算太平,偶尔一步台阶,油纸伞在他手中提着,竹柄从袋子支出一截,一晃一晃。
桐油的味道,撞着腿侧,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又溜走。
汴之梁偶尔在转角时,顺势瞥过眼神,落在那把奇怪的伞上,他好奇着纸伞的模样,但包裹严实的棉袋,竟连一片伞角都未曾露给他。让他不经意也联想到,这位同纸伞一般,骨架清瘦的主人。
都这年头,竟还有人用油纸伞,说不上古板更多,还是教条更多,汴之梁真觉稀奇,连这趟送伞的路,都显得颇奇怪。
一路脚程过去,很快,今日春纷婶没有出摊,连那几句闲聊都免了。
汴之梁站在门口,对比着手机上的门牌号,一看,再看……
叩门。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脸。
“梁哥!”堂惜年手里还捧着书,看清来人后径直把门甩给了汴之梁,埋头往院子深处走。
“那个,我……”汴之梁驻足在门口,话根本来不及说完,拎了拎手里的布袋,嘴唇翕合。
院子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事,郭祁在堂屋打电话,听语气那头应该是家长,堂惜年依旧坐在竹亭下,天气热起来,凉席上的毯子已经换成了薄一些的,她问汴之梁要不要喝花茶,被他笑着婉拒。
唯独,不见闻辞的人影。
汴之梁在竹亭边的蒲团上落座,眼神扫过周围一圈,才道:“闻老师呢?”
堂惜年终于从书海里抬起头来看他,略微诧异:“你不是来找郭祁的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让堂惜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汴之梁随和笑道:“当然不是。”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替人走一趟。”
堂惜年的目光落在棉麻布袋上片刻,并不惊讶,眉毛一叹,随意朝后边一指:“闻老师在楼上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汴之梁在二楼窗台边捕捉到了一抹淡寂的身影。
窗户两扇全推,正对着小院,窗边放置了一张书桌,旁边立着盏白色的台灯,闻辞正襟危坐,悬腕执笔,穿着白衬衫,端的是谦谦君子。
他在写毛笔字。
老师会练字,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无论板书亦或教案,批改作业,用到文书的地方很多,一手好字,是一位教师的招牌。
窗边的人缓缓落笔,不徐不疾,即便离得这样远,汴之梁仿佛也能够看见他五官似的,就是觉得清晰,连他眨眼的动作都能捕捉到,他始终垂着眸,一笔一划,举手投足,像一片云在漂浮。
刚下过雨,空气里仍残留着泥土的鲜味,猛一呼吸,汴之梁脑中一颤。
。
汴之梁步子后撤。
他退回到竹亭的位置,将油纸伞斜靠放在蒲团旁,“走了。”汴之梁轻轻一笑,往门外走,“回见。”
他步子迈得很快,似乎落在石板上的节奏,都轻快几许,扬了扬手,在半空止住了堂惜年想要挽留的话。
郭祁打完电话出来,瞥向未关的木门:“他今天走这么急?”
堂惜年继续看书:“不知道,可能忙吧。”
“那是谁?”
闻辞下楼来放松筋骨,缓缓出现在身后,他没有戴眼镜,人显得俊气了许多,瞥头就见着堂惜年脚边,那把躺着的油纸伞。
“汴之梁,你还记得吗?给你送伞。”
闻辞望着那把伞,不知是在出神还是思考,许久后,他笑:“大概有点印象。”
这句话,好不规范的表达。
闻辞拎着伞上了楼,把它取出来,撑开晾在二楼的平台上。魏主任说,这个院子是校长母亲留下的,老人高寿后,便拿来充公,闻辞的房间,是院里所剩,唯一一间二楼。
房间朝向不错,推开窗,正好能瞧见小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巷。
来之前看过攻略,这是南城的旅游必经打卡地——酒馆,餐店,手鼓店,非遗手作,都赶着那条街去。
不过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去街上逛一逛。
一则没心情,二则调职过来后,琐事冗杂,他实在分不下心沉浸到娱乐中。
闻辞甫一收回目光,手机便响了起来。
看清来电显示,闻辞指尖顿了顿,划开后,将手机拿远。
“闻辞——你tm可真行啊!!”
“……”
即便隔着几掌之远,听筒里吼出的字眼依旧清晰可闻,干脆的男声喋喋不休,骂了好几句,才肯罢休。
“嗯,我可以说话了吗?”闻辞靠上了手边的书桌,指节扣住桌沿,语气平和。
他没再听到骂声,愤懑的气音从手机里传来。
闻辞宽慰他:“我去学校看了,还不错,没他们说的那样严重。”
“这是重点吗?”那头咬牙怒道,“闻辞,你前程不要了?”
“……”闻辞不作声。
上头出了新政策,鼓励高校派老师下乡支教,闻辞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提交了转岗申请,按规矩,是不该通过的。
为此,他还专门找过书记一趟。
前程,这两个字,听着倒挺伟光正。
闻辞腔调里含着笑意,似是而非:“教书育人不就是我的前程。”
电话里,无声几许,半响后,才淡淡负气一句:“行,你真行……”
嘟嘟两声,戛然而止。
闻辞握着电话,垂头一声叹息,扣到桌上。转岗的事,他并没有告知好友,想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各有志,不必强留,说多了反而徒增负担。
“阿嚏——!”
屋内猛地落下个喷嚏,闻辞连人带桌子,引出不小动静,阵仗落在木地板上,击荡满屋扬尘。
一只闪着镭射光面的青色甲壳虫,从他脚边的光束里桀桀爬过。
是碌碌虫。
小时候,总喜欢绑了腿把它提着玩。
闻辞用脚尖,轻轻触了触它的身体,簌簌——小虫震着亮青的翅膀,遁窗飞走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小虫飘到窗外。
看吧,连这里的虫子,都比城里的飞得快点。
.
汴之梁最近很少到店里。
他这位老板,称不上勤勉,倒也不曾怠工,到了旅游淡季,汴之梁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门口,投喂他那一池子的宝贵锦鲤。
汴之梁说,这是他一池子财神爷。
姜水也联系不上他,除了微信偶尔收到的一两个网红探店,让她负责转发到官博上,再无其他。
某日,姜水又抱着一桶鱼食,纳了闷:“人呢,人呢,人呢。”他扭过头,和玉花阿姐抱怨:“我得把他这一池子肥鱼喂死!”
玉花阿姐正在擦桌子:“小姜水莫慌,他嘛有自己的事情做不是?”
姜水扣上盖子,出气似的拍了几下,似乎还不解气,作势就盯上了那满池窜动的锦鲤。
滴滴——两声车鸣。
“干嘛呢。”汴之梁不知何时靠在门口风铃下,抱着手臂,“小贼。”
姜水抱着桶,淡定往里走:“稀客啊。”
“在想你的鱼红烧还是清蒸。”
汴之梁摇头。
玉花阿姐从榨汁机里抬起头,笑容质朴:“梁老板,要喝点什么?”
汴之梁从柜台里抽走了账本,语气淡淡:“倒杯茶就行。”
然而,茶没喝,就直奔内院。
小馆今天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桌游客,拍拍照,闲聊唠嗑,院子里放了舒缓的民谣,其实晚间,酒馆里都有驻唱歌手的,偶尔,碰上汴之梁心情尚佳的时候,他也会上去唱一嗓子。
那得是运气很好的时候。
白日,无非就是将他那些歌单,翻来覆去地播。歌单里,播到了默认列表的《虚拟》。
其实汴之梁没有在听歌,也没有在看账。
他出神得,连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下声音。
唱歌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那句,浅短的,门后响起的声音。
“想什么?”眼前猝然跳出个响指。
汴之梁被拉回现实,任由姜水坐到他对面,才翻了一页面前的账本:“哦,你记得把这个月的报销交给我,月底了。”
姜水咬着饼干,直接跳过了话题:“你这几天干嘛呢?”
她紧紧抓住汴之梁的眼睛,身体前倾。
“没干嘛。”汴之梁算算账目,又下笔,“上课,还有……”他简短停顿了一下,“写歌。”
姜水动作缓滞,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又什么都没问,只是“哦”了几声。
然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汴之梁最近确实有事,但,称不上太忙。他偶尔去学校,大多时间,在家里。他去过几次学校,总是撞上闻老师上课的时段,教室在二楼,窗户总是没拉帘,闻老师身条顺,手臂长,站在黑板前写字,仰着头,瘦瘦高高。
却看不见脸。
汴之梁从不停留,从不强求。走过那扇门,能看多少,全凭老天施舍,走得快就一眼,走得慢就两眼,于是短短的几面,汴之梁看最多的就是模糊的侧颜。
不过,他鼻梁很高。
汴之梁一向不喜欢拔高期望,只是他运气太差了,差到,好几次去办公室,明明所有人都在,却唯独差他,等他走后没多久,人又回到了办公室。
汴之梁的课少,他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好自己的工作,雷打不动经过所有闻辞可能出现的地方,教学楼,食堂,办公室,行政楼……
无一例外,全都阴差阳错地失之交臂,像戏剧本里,被命运捉弄的主角,这层过分的欲盖弥彰,开始让汴之梁有些厌烦,甚至无趣。一个男人而已,到底值得他费多大劲。
他开始厌烦这种等待。
然而,到现在这一刻,他坐在店里,却不得不承认,他运气真是很差。
汴之梁抬头,目光有些空——奇怪,店里的歌单,又播回了上一首。
唱道:
空空留遗憾。
.
汴之梁在小馆坐到日晖落下。
斜阳从椅背的右侧,缓慢爬行,攀过他肩背时,格外慢,照得他整个头顶发丝闪着金辉,天边深处,一声课后铃响起,汴之梁眼皮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过手机,抬头朝院内道:“阿姐。”午后倦怠,使他嗓音染上沙哑:“南小放学了?”
玉花阿姐坐在槐树下逗小猫,等着下班,听见这声,偏过半个身体:“是嘞,梁老板。”
汴之梁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小馆马上就开晚间场了,他得进去检查好设备。
驻场歌手是汴之梁的朋友,两人有不浅的交情,他的琴通常不会带回家,都放在小馆,每次演出前,汴之梁都会帮他调音。
然而,今天酒馆内,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姜水?”汴之梁打开灯,在酒架前抓到了她,“你没走?”
他走了几步,才发现姜水耳边还夹着手机,低声应着,见他来了,交代几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