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芯从它的身体里跳出来。
各种零件随着闻辞指尖的用力，哗啦啦掉落一手，弹簧是弹簧，握柄是握柄，按动装置随着弹出的瞬间，咕噜噜滚到了桌角。
这冲力遗留在闻辞手中，令他呆愣。
一切来得那样猝不及防，毫无预料，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毫无准备的“意外”。
放在教材上的手机突然亮屏。
闻辞跟着消息提示音，如梦初醒地回了回神，眼眉在额头下微微地牵动，连呼吸也跟着重了一瞬，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随之吸回。划开屏幕，一长串的白色信息框弹出来……
来自于杨思柳的家长回复。
处理完家长问题，最后一节课已经快下学，闻辞今天的作业还没来得及批改，他拧开钢笔，灌满一瓶新的红墨水，胶管红艳艳的，连带闻辞的指尖也染上一点红。
那支寻常惯用的红珠笔，上一秒将将阵亡在自己手中。
堂惜年留完最后一个学生，问他要不要等他时，闻辞还剩一个班的随堂作业没批完，他微笑着说了句不用，堂惜年又转告他今晚要去见朋友，家里会没人。
闻辞倒没什么所谓，这几天太忙他们都没什么时间做饭，冰箱里除了鸡蛋青菜，连一块肉都没有。
“闻老师，我发小今晚要到院子里睡一晚，跟你说一声~”
“嗯，好。”
他眼眶后漂亮的眼眸在光下微微弯起，堂惜年在这股笑意中转身离去，等人一走，办公室再次降落到冰点，只剩下他钢笔尖划过作业本的声响。
一本又一本，闻辞的左手边，很快摞起半高的作业。
一忙起来，好像连什么事也忘记了。
终于在七点半的时候，钢笔从闻辞指尖脱离，他如释重负地往椅子上靠去，窗帘没拉，羽毛似的飘云，絮絮地扬了半边天，框在窗户外的天空里。
大概是快黑沉下去，此时的天光竟有回光返照的明亮。
闻辞别过头，甚觉有些刺眼。
手机又响了一次，这次他很快拿起，几乎是为了某个念头或者冲动，被他所故意丢弃，或者不承认的。而来自学生家长的回复，再次将他的念头打入水中跌落。
他动动指尖在消息栏翻了翻，一长串的通知，竟没有一个来自他。
当闻辞意识到脑中的那个他时，手机在他掌心骤然地关闭。像是小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等着被长辈发现面临一场惴惴不安的审问或拷打，突如而来的心悸，闻辞不愿意把那理解为心动。
是心慌，是谴责，是对自我意志背叛的不耻。
他怎么会想到汴之梁，他怎么能想到汴之梁？
闻辞终于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恐怖的习惯所支配，这是他放任自己情感所造成的后果……
起身，拿钥匙，关灯，关门。
闻辞不言不语，沉默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整个教学楼，静得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好像，他发出的声响越大，就越能震开那些萦绕在心头的东西。
蓝镜湖的左手边，是一条喧嚣而市井的夜市。
闻辞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最终抵不过腹中的饥肠辘辘，踏步进入了那条人声鼎沸的街巷。
这里起先是本地人为方便渔民收工而聚集的小吃摊，后来大面积禁渔后，游客却蜂拥涌入南城。服务于当地人的食摊，逐渐演变成如今的夜市。
“来哟，看哦，跳跳虾跳跳虾，好吃得很！”
“帅锅，来进来看哈嘛。”
“米线儿米线儿，罐罐儿米线儿——”
“本地人炒本地菜，本地人炒本地菜咯，么炒菜凉菜都有嘛~”
闻辞不停侧着身体，穿行在人海中，他兜兜转转走了一圈，也没能看到心仪的晚餐，吃点菜感觉浪费，吃米线又太腻了，他来云南之后，感觉把上半辈子的米线都吃光了，而小吃种类太多，随便应付又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肚子。
在一个卖乳扇的老婆婆旁边，闻辞看见了位长胡子男人，正在屋檐下卖土耳其咖啡，相貌和本地人有差异，五官深邃，眉眼间浓厚的异域特色，无不向众人揭示着他并非此此地的身份，闻辞甫一和他对眼上，长胡子男人便热情地问他要不要来一杯。
他慌忙摆了摆手。
男人说话有口音，却不像外国人。闻辞注意到他头顶上那项白花黑底的帽子，一眼认出，那是新疆地区的巴旦姆花帽，闻辞没忍住，再和他对了对眼，这下，男人直接就上手招呼了。
闻辞慌张的笑了笑，又随手指了指后边：“吃饭。”
等他回过头，才发现后边儿是家干货店……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镇定自若地将指尖移动到一旁的米线店，得，兜兜转转，还是它。
店里人有点多，闻辞选了个临近街道的单人桌，至少这样，不用麻烦别人去尴尬地拼桌，他向来耻于开口，拜托成年人，是比与小孩子相处更为困难的一件事，因为他们善于伪装，善于心口不一，即便心有所怨，也会笑言相和。
可孩子不一样，他想和你玩，就会用彩笔在你的脸上画“王八”……
闻辞双手叠抱在胸前，放置在桌面，他凝神，观察着对面的新疆男人，实在觉得诡异。
一个新疆人，跑到云南来卖土耳其咖啡，或许还会被某个误入的外国友人认作另一国家的外国人……男人到底有心还是无心，闻辞不知道，而在这之前，又有多少个如自己一般被他欺骗的人，他也不得而知。
他不得而知的事情太多，大抵，连自己的心也不得而知……
男人手里的铜壶在沙堆里来回推转，加热，让闻辞幻视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磨盘，不过外婆是用牛拉的，一个磨盘有一米多宽，立在竹林里，点点斑斓的光影落在石头上，稀松地晃动。
他开始好奇那些咖啡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样小的壶，放进沙堆时压根看不见液体，没一会儿却能冒出满满大罐，可惜，那位懂咖啡的行家此刻不在。
若是汴之梁，一定能够将土耳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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