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把虫子扔进桑九池领子里开始,温子安就后悔了。
他只是想要报复一下桑九池扒他裤子这件事,让她感受一下在大庭广众之下光屁股丢人的窘迫和难堪。重点是窘迫和难堪,他从来没想要一个女孩子在大家面前露出肩膀,更没想要桑九池生病。
“你真是一个小王八蛋啊!”
上官蕙已经声嘶力竭,脚边堆着打断的三四根藤条。
白色的单衣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痕,温子安唇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出了那样的事情,长荣公主的寿宴自然开不下去了,她早早遣散宾客。
桑季礼在朝中向来以稳重著称,虽然大权在握,但从来不会仗势欺人,今日的所为称得上是诡异。温伯仁立刻想到桑九池突发意外一事可能与儿子有关。
温子安本来也没有打算隐瞒,父亲一问便将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温伯仁顾不得还在公主府外,立刻狠狠地抽了温子安一掌。
准备离开的宾客都听到了这一巴掌的声响,纷纷循声看去,只见温子安双手垂立,俊秀的脸上多了一个红印子也默不作声。
温将军一只胳膊抵在马车上,看起来要昏过去,而温夫人已经开始流眼泪。
他这一生光明磊落,上阵杀敌也从来没有使过阴招。
他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是个只会流口水傻笑的傻子,是个时不时大声尖叫的疯子!可唯独不能接受儿子是个如此卑劣的小人!
这已经超出小孩子们玩闹的界限了,这就是在用下作的手段去陷害和抹黑一个人的声誉。
当初在鸿方台的事情他知道,也觉得桑九池实在有些过于跋扈,可那件事说到底是无心之失,失手才造成的尴尬。而温子安的报复却是蓄意为之。
温伯仁浑身都在发抖,从回来到现在他一直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对温子安道:“和我去桑家看看。”
温子安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站住!穿这身血衣去是要赔礼道歉还是要逼宫?!”
温子安去换了一身清洁得体的衣服。
父子俩并肩站在桑家大门前,桑家门房立刻迎了上来,看得出来此时情况不好,他脸上不停地流汗。
“劳驾足下替我们通传一声,就说温伯仁携逆子来给小姐赔罪。”
门房抹着汗,一脸为难:“温将军还是改日吧,如今恐怕主子们都没时间接待您呢。”
“啊,这......”
话未说完,好几辆马车隆隆地滚进朱雀街,才停稳等候多时的家仆们直接上手把车子里面年过半百的大夫们扯出来,手脚并用地抬进去。
“这是怎么了!”温伯仁拽住要走的门房。
门房只好耐心道:“咱们小姐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回来就浑身起疹子,现在不但发高烧还吐血,都开始说胡话了。夫人哭得厉害,老爷也焦心,府里头都乱成了一锅粥了!不是小的们懈怠您,这实在是抽不开身来,您行行好,且让小的忙活去吧。”
“怎么会这样!”温子安如遭雷击,伸手就拽着门房的袖子。
说不了门里又冲出一队侍女,带头的正是云漱,两家人打了个错身,温伯仁生怕是门房离房里远弄错了消息,连忙喊住这一群看起来是内里的侍女们。
“姑娘们留步!桑小姐到底如何了?”
云漱红着眼,一眼就认出了温子安。
她早先从夫人那里得知小姐生病和他脱不了干系,但她始终念着自己只是奴婢,不好与贵人们挂脸,只好勉力装出寻常模样,道:“小姐不好了。”
“啊!”温伯仁瞠着眼,步伐不稳,“那,这,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云漱哽咽道:“大夫们不管事,夫人叫我们去庙里给小姐烧香祈福,但求菩萨开开恩,保佑我们小姐渡过难关。此时不是走动说话的时候,温将军和少爷还是家去,等事情了结了再来吧。”
等事情了结了就什么都迟了!
温伯仁立马拽着温子安返回,将温家所有的府医召集起来,带上所有名贵药材去桑家帮忙。
一炷香之后,所有人和药材一起被赶回来了。温伯仁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倒在圈椅中。
上官蕙挥挥手让他们都先下去,她独自走到大门前去张望,只见桑家门前车马来来回回,整整一日未曾停息。
这时候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桑九池的场景,在那个破破的灶王庙面前,可爱的小姑娘穿着青碧色的裙子,临走前冲她很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那样子还如在眼前,怎么如今就垂垂可危了呢?
桑家空荡荡的大门处突然传来急促的沙沙声,上官蕙振奋地抬起脑袋,只见夏仙芝眼睛下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显然是哭得很厉害。
她径直穿过街道,指尖直指上官蕙,嘶声大喊:“你的好儿子!混蛋!全都是混蛋!”
温家所有人都靠了过来,站在门口处听夏仙芝发泄似地大喊。
夕阳是个冷冰冰的铁球,挂在空荡荡的天空。
夏仙芝站着骂,跳着骂,哭着骂,骂到声嘶力竭,骂到面色苍白,忽然她那句十分难听的话哽在喉咙中央,吐不出咽不下,余晖正在消失,冰冷的夜晚要来了,她感知到寒意沿着脊椎爬上去,好像某种厄运缠身。
她不骂了,改为默默地流泪。
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一生。
桑季礼很早就和她说过,她还能活着是因为桑九池,桑九池不愿意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失去母亲。
她尽心尽力地扮演慈母,从桑季礼手中换一条活路。现在桑九池要死了,她这个好母亲没必要继续存在下去,她的孩子也会随着她一同离去吗?
她不知道,不清楚,她根本摸不清桑季礼的行事风格,唯一清楚的是她这一辈子对不起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霸占姐夫,她对不起姐姐;毁了桑季礼,她对不起丈夫;带累云漱,她对不起孩子;她靠着桑九池一句话得了生路,那算得上是对她恩重如山了吧,可是她看着桑九池中毒无能为力,她甚至对不起自己的恩人。
这一辈子就是一个错误啊,或许她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被允许来到世界上的,不然为什么老天要把这么多这么多的对不起加在她身上来惩罚她?
惩罚她身边的人?死了也好,像一阵风消散之后尘土归尘土,如果今夜结束之后这世界上要少一个叫做桑九池的小女孩,也将她一同带去吧。
她勾起嘴角露出令人肝颤的微笑,轻飘飘的离开了,她飘回桑家,好似游魂飘回她的坟墓。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朱雀街的上空,温子安呆呆地坐在桌子前,听着更漏一点点地往下掉,落进下面盛水的容器里。
时间好像很快,月亮一下子就偏西了,时间又好像很慢,在那永远断不开的滴水声中,世界似乎正在空中飘荡,一时奔流向前,一时在飞速后退,一时又只是凝固在原地......
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情,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希望能有一阵风吹歪那根利箭,不要夺去另一个人的生命。
突然有个陌生的人影穿过了影壁,正是早上那个桑家的门房,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看到温家人都还没有休息,门房也颇感意外,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扬起笑容:
“问温将军、温夫人和少爷安,小的奉我家老爷之命来告知一声,小姐现下已经无大碍正在休息,也谢过温将军所赠府医和药材,待小姐再好些之后我家老爷再请温将军到家里做客。”
温伯仁一叠声地应好,让门房无论如何也要带一些补品回去,门房推脱不过,只好依言照办了。
十天之后,温伯仁带着温子安登门道歉,这一次桑季礼倒是没有再阻拦他们,下人们客客气气地请两人到花厅里坐。
一进到花厅温伯仁就摁着温子安跪下,自己也极为谦卑弯着身子,“逆子不成人险害了小姐,温伯仁心中惭愧,特来请罪,请桑将军发落。”
“请桑将军发落。”温子安跟着磕头。
突然,温厚有力的手把他拉了起来,桑季礼上下打量他,忽然叹气,满脸郁闷地抽走他背后的荆条,“女大不由人,你莫把这些东西带进去弄伤了她的手。”
温伯仁亦是不解,这两天在朝中碰见桑季礼,此人无不是一副要抽筋扒皮的臭脸,这会态度来了个大转弯,让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桑季礼也郁闷啊,他的刀都磨亮了,正准备上温家去要说法呢。
谁曾想九池听闻他要去找麻烦,顾不上自己才好一些,赤着脚跑出来不许他去,说,她的事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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