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十三年秋,鸿方台。
这座坐落在京城西北方向的园林有超过三百年历史,无论朝廷如何更替,这里都是招待外来朝贡使臣的地方。
三百年间这里不断重修扩建,现在早已成为一个可以同时容纳五千人的大型皇家园林,从装饰到造景都极端考究,风格典雅大气又不失清幽,在人能想象的极限,鸿方台就是天宫的模样。
又到一年万国来朝的时节,鸿方台总领事霍启铭准时看着手下拖开鸿方台大门,这两扇实心的丹漆大门以昂贵的檀花紫金木打造,镶嵌二十四枚纯金门钉,重达六千斤的大门每次打开都需要二十匹马同时发力,沉重的门扉与承轴摩擦发出像一头沉睡不知多少千年的古龙苏醒时的低沉嘶鸣。
打开鸿方台的大门就像打开通往天宫的大门,丹阶玉壁霞光万丈,奇花异草争相斗艳,霍启铭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发出惊叹,微眯着眼揉搓胡子。
不管再忙,他总要亲眼看着大门打开,这一瞬他和鸿方台仿佛融为一体,是接引凡间之人来到天宫的使者。
今天在这里将有一场专门招待朝贡使臣随行家眷的宴会。
很多年以前朝贡不允许携带家眷,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些家眷里有没有混入一些奇怪的人。
后来鸿方台的壮丽之名广为流传,使臣想尽办法要带上自己的家人来中原上国一饱眼福,有的人甚至想出把妻子藏进箱子里的昏招。
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那个可怜的女人早死在了箱子里。
先帝听闻此事心有不忍:何必为一睹景色而赔付性命?
于是他改动了一直以来的原则,允许每位使臣至多携带两位家人来朝供奉,使臣入宫朝见天子的时候,他们的家眷就在鸿方台中暂住,由朝廷专门挑选的人陪同,以尽地主之谊。
草地上一群孩子跑来跑去,他们都穿着骑装胡服,骆驼皮翻领直筒短打,头上带着小羊羔毛帽,脚上都穿着兽皮长靴,微蜷的栗色长发散在身后。
他们大声叫着大声笑着,争相去抢夺脚下的蹴鞠,陪这些使臣孩子踢球的都是朝廷官员家里年纪相仿的孩子。
这群外来的孩子踢球从来不讲规矩,见到球就踹,往往把沾满了草屑的鞋子踢到玩伴们的身上,奈何父母千叮万嘱不可在鸿方台中生事端给家里招惹麻烦,被踢中的中原孩子只好忍气吞声。
桑九池坐在远处的凉亭里,她的对面是皮肤白皙的瓦若娜。
瓦若那身材纤细,鼻梁高挺,只看脸是美丽的天使,只看身子是粗俗的村妇。
她抓了一大把黑子在掌心,指尖捏着一个,哒哒哒地敲着棋桌的边缘。
“下在什么地方?”她的中原话说的不好,更加显得粗鲁。
桑九池点点棋盘中央,瓦若那把黑子扔在那个地方,超出了一点界限。
桑九池将出界的黑子挪正后下了自己的白子。
瓦若娜又问:“下在什么地方?”
桑九池再次指示,重复方才的动作。
这完全是一场她自己和自己的对弈,瓦若娜大睁着双眼不愿意动脑,等着棋局自动赢下。
半晌,她觉得无聊起来,随手将黑子扔到桌面上,痞气地对着桑九池发问:“喂,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没有。”桑九池一颗颗捡着棋子。
“我有!”瓦若娜得意洋洋地道,“而且他肯定也喜欢我,他总是往我这里看——和你在一起真没意思,你这个中原小木头,我要去找他说话,我要把他带回沙漠。”
“哦。”桑九池兴致缺缺,就算瓦若娜是想把皇帝带回沙漠也引不起她的关切了。她一心只想着快点天黑,她宁愿回家和仙芝演母慈女孝的戏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钟。
瓦若娜踏着青草奔跑,厚厚的栗色发辫中插着鲜艳的翎鸡羽毛,她的皮肤像奶油一样白皙顺滑,脸颊带着一抹酡红。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驼色绒面裙,将被风吹乱的小帽子扶正,立刻由乱糟糟的小女孩变成了滇于国美丽的小圣女。
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等她长到十六岁,会成为整片沙漠里最美丽的姑娘,到那个时候她会有像玫瑰一样娇嫩的唇瓣,像母亲一样玲珑的身姿。那样的她骑上骆驼到集市上,只要随便摇摇手腕上的金铃铛就能迷倒所有男人。
父亲从来不欺骗她!
虽然那个人现在还是一个男孩,但所有男孩最终都会成为男人,而她瓦若娜早就拥有超过同龄小姑娘的美貌,在一群要么姿色平平要么了无生趣的中原小木头里,瓦若娜不觉得那个男孩注意不到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她。
“诶!我叫瓦若娜,你叫什么名字!”瓦若娜用惯常的骄矜的口吻对着温子安说话,仿佛她面对的不是她喜欢的男孩而是一个仆从。
温子安淡淡地收回目光,“什么事?”
两指宽的象牙玉带将他的身板勒得挺拔笔直,经年累月的习武和运动让他长得比同龄人更加高大,十岁看起来有十三四岁一般,这个年龄的孩子在鸿方台中通常充当的是“管家”职责,用小孩子的方式来处理一些大人们不便插手的小摩擦。
按照温子安真实的年龄,他应该和草地上的孩子们去踢蹴鞠陪客人解闷,但他不乐意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钻了个身高的空子去当了那种所谓的“管家”。
因为那最近时常阴沉的脸色和毒得不得了的嘴巴,熊孩子们都有些怕他,霍启铭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有一位出身名门的公子来充当他的挡箭牌,他可以安心地去忙碌别的事情。
瓦若娜站在温子安面前,他垂着眼睛,眉毛浓黑,鼻梁直挺,薄厚适中的唇始终抿着,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那样年轻的眉目中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可冒犯的威严,瓦若娜看着这个中原男孩黝黑的眼睛,忽然觉得某种藏在心底的敬畏像山一样升了起来。
“我是瓦若娜,现在很无聊,我要你陪我去荡秋千。”
“到处都有侍女,你告诉她们,她们会陪你去。”
“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去。”瓦若娜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像两只翻飞的蝴蝶,她之前已经用这种方法哄骗了好几个中原男孩。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这些中原男孩们有些出奇一致的地方,他们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拉过女孩的手。
沙漠上的男孩可不会因为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们的手指就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她很期待温子安那张漂亮又冷漠的脸上也出现这样的表情,那肯定会让她兴奋地心跳加速。
她微笑着伸出手去,却只摸到冰凉的薄片。
“这是龙泉剑,陨铁打造,削铁如泥,如果你再往下摁一点它会削断你的指骨,你的血会流在草地上。”温子安云淡风轻地说着,全然不顾瓦若娜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庞,“如果不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把断指接回去,你就会永远少一根指头,就算接回去,断面会长出疮疤,接回去的指头也会充血鼓胀变得像根棒槌。”
银色的剑刃上抵着瓦若娜的指腹,一条小小的血线从接触的地方溢出来。
在瓦若娜只顾着对他微笑的时候,温子安用拇指推开剑托,让裸露出来的剑刃横在两人之间。
瓦若娜一脸惊恐,泫然欲泣。
“你最好不要哭出来。”温子安睨着她,“我可不像她一样有耐心搭理你,趁我还没生气,走开。”
这样的事情自从他来鸿方台每天要遇到不下十多次,什么样的表情该配上什么样的语气能达到最好的恐吓效果,温子安轻车熟路,瓦若娜果然惊叫着跑开了,他无奈地闭上眼睛,吐出浊气,铛得收剑回鞘。
“哎呀,老大真是受欢迎啊。”苏兆铭和桑九池一起趴在凉亭的栏杆上往外张望,“我听说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踢你的球去啦!”桑九池伸手夺回苏兆铭手里的棋盒。
“不去,你看看他们把我踹成什么样了?那群小崽子简直不是踢球,是在遛狗,我们就是那群二百五!”苏兆铭控诉地抖搂着自己的衣服,上面沾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鞋印子,有的还沾上了泥巴草屑。
他生无可恋地仰面靠在椅子上,长叹道:“唉,这才五天,我已经废了八件衣服,你知道的,我家又不像你们这么富裕,老爹顶着个要掉不掉的官儿惶惶不可终日,要是我在这里弄出一些幺蛾子,他怕不是要去跳护城河了。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咯!”
“......那你不会装病啊。”桑九池低声道。
“呵,要是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诶,我打算整一整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桑九池狐疑地看着他,“你才说怕弄出幺蛾子来。”
“咱们偷偷的,谁知道呢?”
“不要,要玩你们自己去玩,我还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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