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落桥,哐当震响,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百年前的幽深海底传来,震得栈桥木板微微发颤。
锈迹斑斑的登船梯死死扣住栈桥边缘,每一处锈蚀都仿佛凝固着岁月的叹息,老旧铁皮在雾气的浸染下微微颤动,发出细碎而尖锐的摩擦声,宛如亡魂的低语。
这道梯子,一端连着阳间码头的湿冷木板,另一端探入幽冥鬼船那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脆弱却又无比坚实的通道。
海雾翻涌,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吞噬了视线,也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就在这混沌之中,阴阳一线,就此贯通。
阿正踏步上前,没有丝毫迟疑,稳稳踩上第一道铁梯。
鞋底踏过锈蚀的铁板,传来的并非实铁的坚硬与冰冷,反倒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与虚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金属,而是浸满了百年海水的虚空,是无数执念交织而成的幻影。每一步落下,都感觉不到坚实的支撑,只有无尽的空荡从脚底蔓延上来。
脚下无稳地,四周无生机,只有弥漫的死寂与浓雾。这艘船,这片海,这方天地,仿佛早已被生命彻底遗弃。
马骝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紧随其后踏上铁梯。头皮一路发麻,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忍不住低声嘶气:“这梯子……触感虚得吓人,根本不像是实物,倒像是……踩在雾里,踩在梦里。”
“是执念凝形。”叉烧叔跟在最后,脚步竟也跟着沉重而缓慢,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脚下茫茫无边的雾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潮水的呜咽,“百年不散的冤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在这阴阳交界之处,凝出了船、凝出了梯、凝出了这条不归的航线。”
“你们此刻所见的一切,甲板、船舱、雾气、海水,皆是亡魂不甘的幻境,是他们用最后一点未散的意念,构筑出的审判之庭。”
三人逐级而上,铁梯悬空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下方是漆黑翻涌的深海雾影,浓稠如墨,看不见底,也望不到边。唯有潮水呜咽的声音,从深渊之下隐隐传来,那声音低沉、绵长,如同无数被禁锢在海底的魂灵,正聚在一起,用尽力气发出压抑了百年的、含混不清的哭泣与控诉。
这短短数米登船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锈铁、迷雾、呜咽、虚浮的触感……所有感知交织在一起,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是走在梯上,而是徒步穿越了整整一世的时光,跨越了那道厚重无比的阴阳隔阂。
踏上甲板的一刻,世界骤然变了。
海风骤停。之前那带着咸腥与潮湿的、若有若无的流动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声音——远处隐约的潮声、近处雾气流动的细微响动、乃至空气本身应有的低鸣——尽数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厚重的棺盖,轰然合拢。
目光所及,甲板破败荒芜到了极点。厚厚的红褐色锈屑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像一层干涸的血痂。栏杆断裂歪斜,露出内部腐朽的木芯;船舱的门窗空洞洞地敞开着,内里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整艘船仿佛一件被时光彻底遗忘、任由海水与怨气侵蚀殆尽的巨大遗骸。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衰败与死寂之中,却存在着一个刺眼到诡异的“整齐”。
那是一排排木质座椅。它们沿着甲板中央,整整齐齐、完好无损地排列着,漆面甚至反射着幽暗的天光,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四十九排座位。每一排的椅背上,都平整地放着一张船票。在这锈蚀遍布、黑暗弥漫的鬼船之上,静静地躺着,像四十九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又像四十九双凝视着来者的、空洞的眼睛。
马骝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刻意放轻,他目光惊惧地扫过那一张张阴森的票面,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四十九张票……一张不多,一张不少……难道当年沉船,刚好就死了四十九个人?这数目……也太巧了。”
“不是。”
阿正缓缓迈步,走过座椅之间的狭窄过道。
他的目光垂落,长久地凝视着近处一张票面。那船票上,无字、无日期、无航线信息。
“不是死了四十九人。”阿正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响起,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冷冽,“是‘漏了’四十九人。”
“漏了?”马骝猛地转头,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刺骨的凉意,直冲头顶,“什么意思?人命还能‘漏’掉?”
叉烧叔的面色此刻已彻底凝重如铁,他接过话头,嗓音沙哑,开始道出这百年秘辛被尘封的第一层厚重迷雾:
“民国初年,西环近海,确实发生过一场轰动全港的渡轮沉没惨案。”
“官方的记载白纸黑字,言之凿凿:风暴骤起,毫无预兆;海浪滔天,势不可挡;渡轮‘西环旧号’不幸失事,船体破裂,迅速沉没;船上乘客与船员共计百余人,尽数殉海,葬身鱼腹,无一生还。”
“事后,卷宗封存,定论为无可抗拒之天灾。百年以来,无人公开质疑,此事渐渐沉入历史的海底,成为档案室里一页泛黄的记录。”
“然而,”叉烧叔顿了顿,眼中掠过深沉的讥讽与悲凉,“官方的卷宗,永远只写活人想看的‘真相’,只记录能被阳光照见的‘事实’。那些见不得光的、被刻意抹除的,才是沉在最深处的骸骨。”
阿正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张空白船票的边缘。票面触感微凉,带着一种深海沉底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湿冷阴气,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百余人登船,百余人殒命。这是总数。”
“但当年动手灭口、掩盖真相的人,在伪造记录时,刻意从殉难者名单里,精准地‘抹去’了四十九条人命。”
“这四十九人,死了,血肉之躯葬于鱼腹,魂魄困于幽暗深海。却在人间所有的文书、记录、乃至后来可能的悼念名单里,被彻底擦除。”
“他们无姓名、无籍贯、无登船登记、无身后墓碑、无人间祭奠。人间卷宗,查无此人;海底冤魂,无处归岸。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连在死亡名录上留下一个符号的资格都被剥夺。”
马骝瞬间瞪大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收缩:“凭空抹去?!这……这得多大的势力,多狠的心肠!为什么要专门、精准地抹掉这四十九个人?他们有什么特别?”
“因为这四十九人,”阿正抬起眼眸,目光如炬,投向那漆黑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船舱入口,“看见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船内幽暗深邃,那黑暗浓稠得近乎实质,黑得纯粹而彻底,像是一张尘封了百年之久、早已饥渴难耐、等待着吞尽一切真相与秘密的狰狞巨口。
“当年,根本就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风暴。”阿正一字一句,揭开了血淋淋的疮疤。
“没有天灾,没有海难。这艘看似被风浪摧毁的‘西环旧号’,是被人用工具,在深海无人之处,活生生凿穿了船底。”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无形却沉闷无比的巨响,自船体深处幽幽传来,如同巨兽在深渊中翻身。
整艘老旧渡轮,随之轻轻震颤了一下。甲板上的锈屑簌簌飘落,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震颤,不像是物理的晃动,更像是一种……回应。像是沉睡百年的船灵,那由无数冤魂执念汇聚而成的存在,终于听见了“真相”二字,从漫长的噩梦中,发出了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呜咽。
叉烧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沉如投入万仞海渊的巨石,带着历史的重量与血腥的寒意:
“人为沉船,蓄意灭口。一船之上,百余名活生生的男女老幼,被当作必须清除的证据与障碍,尽数活埋于这冰冷漆黑的深海之中。”
马骝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在这一刻凝固,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疯了……简直是疯了!好好的渡轮,满载乘客,为什么要用这么绝的方式整船灭口?!船上……船上到底载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值得赔上这么多条命?!”
“载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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