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A市市中心,寸土寸金。高楼玻璃映着午后的光,连风都像带着昂贵的气味。
陈怨站在别墅区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这里随便一套房,就能耗尽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而沈肖晟竟在市中心拥有一套独栋别墅。
作为警察,他不仅羡慕,更嫉妒。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一个这么有钱的少爷,不做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偏要当心理医生,实在可疑。
甚至还愿意帮警局治疗自己,诡异,离奇。
陈怨原本的家在市二园,是他攒了几年积蓄才买下的。
他并没有多少东西,沈肖晟帮他叫了个“拉拉货”。
实话说,当车驶进别墅区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陈怨甚至产生了错觉:自己他妈怕不是被包养了。
他立刻将这恶心的想法舍弃。大老爷们怎么会被包养?他是来治病的,这很正当。
他可是直男,钢铁般的意志。
“陈先生。”沈肖晟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这会儿看到陈怨,便从门口迎了上去。
青年从货车上下来,阳光倾泻在脸上,眉眼锋利,肩背挺直,旧T恤和牛仔裤也遮不住独属于这个年纪男人的性张力。
沈肖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
陈怨的帅并不是从小展现。那个时候,大人更愿意说他可爱。
陈怨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参加了中考,凭着自学考上了市一中。
因为陈怨没啥朋友,所以他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
上了初中,他那时才九岁,跟那些男生并没有多少话题。
但他无疑是可爱的,很多人都会说他萌,可他其实并不乐意听到这个字。
他下意识认为,这是形容女性的词。
父母是在他六岁刚开始对世事都有印象的时候弃他而去。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他早已记不得多少,只记得那时父母一声声的“废物”“失败的”。
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赵爷暂时收养了他。
可相对的是,赵爷是一位吸毒人员。
赵爷无疑是可怜可悲。
他今年五十七岁,可白发早攀上了他的鬓角。
这个年纪按理该儿女双全,夫妻共享天伦之乐。
可赵爷的儿子赵小满死了,死得凄惨,死得不光彩。
赵小满,小满时节出生。那个时候赵爷家里是幸福的,一切都给予了赵小满。
赵小满是个争气的孩子,他考上了985高校,真是前景光明。
这个乖张的孩子,身形不必高大,可以平凡,但最终他平庸,他变了。
“赵小满,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呢?”
“赵小满,胆子这么小,可是会被孤立的。”
“你是特殊的,赵小满。”
“是你不对,赵小满。”
一次两次,赵小满并不在意。
但他身边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说他呢?
被迫融入,加入尝到甜头,坠入沉沦。
那是一场他推不掉的酒会。
包厢里灯光昏暗,空气黏稠,混着酒精、香水和某种甜腻得发苦的气味。
赵小满坐在角落,手心全是汗。有人递来一杯酒,他不想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就一口,给个面子嘛,赵小满。”
他接过来,仰头灌下。
酒液灼烧着喉咙,十分钟后,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四肢发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美人儿枕着他的肩头,衣衫半褪,暖气呼在男人的耳间,声音像蛇一样钻进来。
“爽吗?哥哥。”
赵小满被毒品侵蚀。他的身上激素猛增,意识渐渐模糊,那感觉像坠入高烧中体验鱼水之欢。
他癫狂,他舍弃一切,他开始扭曲,和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
那些人不会去报案,也不在乎赵小满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只在乎他口袋里的钱,只在乎他身后还有多少可以榨取的价值。
第一次之后,是第二次。
第二次之后,是无数次。
赵小满的皮肤开始泛出灰暗的紫色,像是从里面腐烂出来。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颧骨突出,牙齿发黄发黑。
每一次毒瘾发作,他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蜷缩在地上抽搐,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他抓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皮屑。
“给我……求你们……给我一点……”
他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那些曾经围着他笑的人,现在站在一旁,举着手机拍他。
“赵小满,你不是985高材生吗?怎么跟条狗一样?”
“叫两声来听听。”
“叫了就给。”
赵小满叫了,他真的叫了。
赵爷在知道自己儿子吸毒时,自然是不愿相信的。
他又怎么能信?他的小满是乖的,是守规矩的。
眼前那个骨瘦如柴、皮肤暗黑泛紫、散发恶臭的人,又怎会是他的小满?
那人蹲在墙角,浑身发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
他看到赵爷,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赵爷的裤腿。
“爸……爸!给我钱!给我钱!!!”
他的声音尖利。他的眼睛已经不像人的眼睛了,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眼白布满血丝,空洞得吓人。
他张着嘴,嘴里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混着化学药水。
“求你了爸,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赵爷一脚踹开他。赵小满在地上滚了两圈,又像虫子一样扭动着爬回来,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赵爷看着自己的儿子,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连心都在结冰。
他不信,但他却不得不承认。
赵爷去学校闹,去警察局闹。
“还我儿子。”
“你们学校教会学生什么,吸毒是吧。”
赵小满被关进了戒毒所。他实在太渴望,他忍不住,他受不了。
万蚁噬心。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抓墙,指甲全翻了过来,墙上是十条血道子。他撞头,额头上的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
最后,在夜晚,他用床边的刺划破了手腕。
被毒浸染久了,连血都渗着毒。他像魔,像僵尸,他猛吸自己手腕中的血液,临死一刻还在榨干自己。
是罪恶吗?他乖张了十九年的,这一次他决定了自己。
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嘴巴微张,真是可怖……
手腕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暗紫色的皮肉外翻着。
死讯在赵爷的脑里循环播放,真是难听。
为什么儿子会被这小小的药丸害至此呢?真是好大的威风。
赵爷也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理咽下了那两颗药丸。
赵爷老实人一辈子,可在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野蛮从心头扎根,他的血液在翻腾,一切都酥麻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那个时候一切都来得及。赵爷适可而止,他不能走了儿子的老路。
也是这一年,他遇到了陈怨。可爱的小孩很像小时候的赵小满。赵爷望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眼神交际,他说:“孩子,去我家吧。”
那时候他尚且是一只善鬼,他保留着人的理智,也是真心想收留这个像极了赵小满的孩子。可对于陈怨来说,那却是地狱的獠牙,咬人的恶魔。
陈怨第一次体会到爱,是父母给的;后来,是他印象里的沈泽雨,也就是赵爷。
赵爷把他对小满的爱全部加给了陈怨。再冰凉的心也会融化。陈怨逐渐从父母离别之痛中走出来,融入了新的家。
赵爷的复吸,是他在帮小满整理遗物时发生的。他在小满衣柜深处找到了快约二十颗的白色药丸,以及一串电话号码,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的种子生了根。
别人的儿子留下了孝,而赵爷的儿子留下了毒。
赵爷终是粘上了毒。
他开始性情大变。起初只是沉默,然后是无缘无故的暴怒。
再后来,他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电视,冰箱,洗衣机,甚至连小满小时候的玩具都没放过。
他拿着半辈子的积蓄,一沓一沓地往外送,换回一小袋一小袋白色的粉末。
赵爷像是饿极了的恶龙,报复般走上这条不归路。
陈怨看着那个曾经眼里满是慈爱的爷爷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邪魔。
赵爷的眼神变了,变得空洞而贪婪,看什么都像是在估量价钱。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指像枯枝一样干瘪。
他蹲在角落里,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卷着什么东西往鼻子里吸,吸完之后整个人瘫软下去,嘴角挂着涎水,发出像牲口一样的哼声。
陈怨期间想过报警,但他犹豫了。
他不想再失去这个曾经给予过他的爷爷。
但这也成为他无数年的遗憾。
这一天,恶魔的爪牙还是伸向了陈怨。
赵爷已经很久没有吸毒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已经没钱。
赵爷的双目有着红血丝,眼白像是被血泡过。
瘦如柴木的他每天承受着痛苦,像被无数细针反复搅动骨髓。他的嘴唇干裂,舌头舔过的时候,能尝到自己嘴里腐烂的甜腥味。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指甲把掌心掐出一排排月牙形的血印。哪怕,让他在来一次,也是好的,是好的。
赵爷在床上犯毒瘾的时候,陈怨会默默看着他,防止他做出什么意外。
赵爷已经疯了。
那一天,陈怨记得很清楚。
赵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被线扯动的尸体。他的脖子缓慢地转过来,颈骨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瞳孔大得不正常,像是两个黑洞,要把光都吞进去。
“陈……小满。”沙哑难听。
陈怨僵在原地。
“我——好难受啊!小怨能不能帮帮我。”赵爷像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黏腻讨好极度危险的调子。
他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笑,那笑里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嘴,舌头在黑暗里蠕动。
“小怨,爷爷给你注点爷爷的血。”
赵爷不知道从哪寻来的针管。那针管已经很旧了,管壁上沾着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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