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青禾回到现实的老街时,天已经亮了。晨曦穿过薄雾,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金色。街角的馄饨摊冒着热气,老李的豆腐坊飘出豆香,刘小虎的理发店门开着,旋转灯缓缓转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站在“清心镜坊”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往生镜。镜面冰凉,像握着一块冰。掌心的镜印已经消失了,但心口的位置,多了一道淡淡的银纹,形状像破碎的镜子。
推开门,店里一切如常。货架上的镜子静静摆着,柜台后的躺椅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角度。只是,太安静了。平时这时候,王婶会端着馄饨过来,老李会送块豆腐,刘小虎会来串门,吴晓月会来帮忙打扫,宋小雪会坐在窗边看书。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陆青禾把往生镜放在柜台上,用红布盖好。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冷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小陆?你回来啦?”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陆青禾猛地抬头,看见王婶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是熟悉的慈祥笑容。但…不对。王婶的头发是花白的,但眼前这个王婶,头发乌黑,皮肤光滑,像年轻了二十岁。
“王…王婶?”陆青禾声音发颤。
“哎,是我。”王婶走进来,把碗放在柜台上,是馄饨,热气腾腾,“昨晚梦见你回来了,特意给你留的。快趁热吃。”
陆青禾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是王婶的招牌。但他不敢吃。眼前这个王婶,太年轻了,年轻得不正常。
“王婶,您…今年贵庚?”
“五十八啊,怎么了?”王婶笑着,在对面坐下,“你这孩子,出去几天,连婶子多大年纪都忘了?”
五十八。真正的王婶今年五十八,但常年操劳,看起来像六七十。眼前这个,顶多四十。
“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陆青禾试探着问。
“没有啊,身子骨硬朗着呢。”王婶活动了下手臂,动作轻盈,“说来也怪,前几天肩膀还疼,今早起来,全好了。你看,头发也变黑了,街坊都说我越活越年轻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陆青禾心里一沉。这不是王婶,或者说,不完全是。是王婶的“影”,从镜中城渗透到现实了。但奇怪的是,她有自己的记忆,性格也和王婶一样,只是…更年轻,更“完美”。
“小陆,你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王婶问。
“没,我这就吃。”陆青禾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放进嘴里。味道和王婶做的一模一样,但他味同嚼蜡。
“对了,老李让我告诉你,他今天做了新豆腐,让你中午过去拿。”王婶站起来,“我得回去收拾摊子了,今天生意好,客人多。”
“客人?”陆青禾下意识问,“什么客人?”
“就街坊啊,老张,老王,小陈…”王婶数着,突然停住,皱了皱眉,“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了…算了,反正都是老街坊。走了啊。”
她摆摆手,走了出去。脚步轻快,像年轻姑娘。
陆青禾冲到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的,有散步的,有开店的。但所有人的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太“标准”了。卖菜的大妈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散步的老爷子腰杆笔直,没有驼背。开店的小伙子笑容灿烂,没有疲惫。
就像…镜子里的倒影,被美化过,但失去了真实感。
他看向老李的豆腐坊。老李正在搬豆腐,动作麻利,头发乌黑,背一点也不驼。他看见陆青禾,笑着招手:“小陆!来,新豆腐,热乎的!”
陆青禾走过去,接过豆腐。老李的手很温暖,但触感有些…飘忽,像隔着一层膜。
“李叔,您儿子…最近有消息吗?”陆青禾试探着问。
“儿子?”老李愣了一下,眼神茫然,“我哪有儿子?我老伴走得早,一直一个人过啊。”
陆青禾心里一凉。真正的老李,儿子三十年前车祸死了,这是他心里最深的痛。但眼前这个老李,不记得了。他的记忆被“修正”了,修正成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缺憾的版本。
“哦,是我记错了。”陆青禾勉强笑了笑,拿着豆腐往回走。
路过刘小虎的理发店,刘小虎正在给一个客人剪头。客人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漂亮,但脸很僵硬,像面具。刘小虎动作熟练,笑容满面,但眼神空洞,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小虎哥。”陆青禾在门口喊了一声。
刘小虎转过头,看见他,咧嘴笑:“青禾啊,来剪头?等等啊,这位女士马上好。”
女士。真正的刘小虎,会称呼年轻女顾客为“美女”或“妹子”,不会用这么正式的称呼。
“不用了,我路过。”陆青禾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街上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每个人都笑容满面,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没有神采,像提线木偶。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但一切都变了味。
陆青禾回到店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冷。镜子里的“影”,渗透到现实了。它们在取代真正的老街居民,用美化过的、没有痛苦的版本,覆盖真实的人生。
但王婶他们,明明已经献祭了,魂飞魄散了,为什么还会有“影”留下来?而且这些“影”有记忆,有性格,只是…不完整。
他想起宋小雪在往生池里的倒影说的话:“我们在镜子里,过得很好。”
难道…献祭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进入了镜中城,成了那里的居民?而这些渗透到现实的“影”,是他们在镜子里的倒影?
如果是这样,那真正的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还“活着”,在镜中城里活着。但这些倒影,在蚕食现实。
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
陆青禾走到柜台后,揭开往生镜上的红布。镜面澄澈,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店里的景象,但角度是反的,像镜子里的世界。
他盯着镜子,心里默念:让我看看镜子里的世界。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景象——是一条街,和老街一模一样,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充满生机。他看见了王婶,在馄饨摊忙碌,看见了老李,在卖豆腐,看见了刘小虎,在剪头发,看见了吴晓月,抱着书在街上走,看见了宋小雪,坐在书店窗边,托着腮看街景。
他们都活着,在镜子里。
但下一秒,景象变了。街上的人开始扭曲,王婶的脸变成了年轻时的样子,老李的背挺直了,刘小虎的笑容变得标准,吴晓月的恐惧消失了,宋小雪的眼神变得空洞。
然后,这些人影从镜子里伸出手,抓住现实世界的倒影,把倒影拖进镜子,取而代之。
陆青禾猛地后退,镜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柜台上,没碎,但镜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明白了。
往生池献祭,并没有让王婶他们魂飞魄散,而是把他们的魂魄“净化”了,送进了镜中城。但镜中城的规则是“完美”,所以他们的魂魄被“修正”了,失去了痛苦、遗憾、恐惧这些“不完美”的部分。
而这些“完美”的魂魄,产生了倒影,倒影渗透到现实,开始取代真实的、不完美的人。
如果让倒影完全取代真人,现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完美”,但每个人都像木偶,没有真实的悲喜,没有真实的记忆。
那还是人间吗?
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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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陆青禾去了趟澡堂。澡堂还开着,但老板换了个人——不是老吴,是个年轻人,长得和老吴有点像,但更俊朗。他说自己是老吴的孙子,刚从省城回来接手生意。
“我爷爷呢?”陆青禾问。
“在省城养老呢,身体硬朗。”年轻人笑着说,“您洗澡?里面请。”
陆青禾摇摇头,走了。老吴根本没有孙子,他儿子早逝,一直一个人守着澡堂。这个“孙子”,又是倒影。
他又去了棺材铺。棺材铺也开着,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自称是刘师傅的女儿,但刘师傅明明没有女儿,只有刘小虎一个儿子。
“影”在全面渗透。
陆青禾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老街。夕阳西下,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美得像画。但这份美,虚假得可怕。
必须想办法阻止。
但怎么阻止?往生镜是钥匙,能打开镜中城,但进去之后呢?把王婶他们的魂魄带出来?可那些魂魄已经被“净化”了,带出来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而且,就算带出来,倒影已经渗透到现实,在取代真人。必须先把倒影清除,但倒影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分辨?怎么清除?
他想起百里青禾的影说过的话:“镜子里的东西,用镜子对付。”
镜子…对,倒影是镜子里的东西,应该怕镜子,或者怕某种特殊的镜子。
他看向柜台上的往生镜。镜子上的裂纹还在,但裂纹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像在修复。这面镜子是百里家至宝,能沟通阴阳,净化怨气,也许…也能清除倒影。
但怎么用?百里镜死了,镜老死了,百里青禾的影消失了,没人教他。
只能自己摸索。
陆青禾拿起镜子,走到店门口。街对面,王婶的馄饨摊前围了几个“客人”,在等馄饨。那些“客人”有老有少,但都面带标准笑容,眼神空洞。
他举起镜子,对着其中一个“客人”照去。镜面映出那人的脸,但镜子里的人脸突然扭曲,露出痛苦的表情,张嘴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客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消散。但下一秒,馄饨摊后的王婶(影)突然转过头,盯着陆青禾,眼神冰冷。
“小陆,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寒意。
“我…”陆青禾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
“镜子不能乱照,会照坏人的。”王婶(影)走过来,伸手要拿镜子,“来,给婶子,婶子帮你收着。”
陆青禾后退一步,把镜子藏在身后:“不用了,王婶,我自己收着就行。”
王婶(影)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更冷了。但她很快又露出笑容:“好,你自己收好。不过记住,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对大家都好。”
说完,她转身回摊子,继续煮馄饨。那几个“客人”又恢复了标准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青禾看见,刚才那个被他照过的“客人”,身体边缘有些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有效果,但效果不强,而且会被其他“影”阻止。
而且,他感觉到,往生镜在发热,像在消耗某种能量。不能频繁使用。
他回到店里,关上门。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需要帮手。一个人,对付不了整条街的“影”。
但能找谁?老街的居民,要么被取代了,要么正在被取代。就算还有没被取代的,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信吗?信了,又能做什么?
他想起了吴晓月的父母。他们出车祸住院,应该还没被“影”渗透。但他们在省城,太远。而且,就算告诉他们,两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能帮上什么忙?
还有谁?棺材铺刘师傅的徒弟?那个人很怪,整天对着棺材说话,但刘小虎说过,他其实懂些风水,以前帮人处理过邪事。
也许,能试试。
陆青禾决定明天去找他。但现在,他得先弄清楚往生镜的用法。
他把镜子放在桌上,对着镜子,咬破手指,滴了滴血在镜面上。血珠渗进去,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行字: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镜映真实,破妄归真。”
是百里家镜术的口诀。但只有上半句,下半句呢?
他继续滴血,但镜子没反应了。血不够?还是需要别的?
他想起掌心的镜印,虽然消失了,但心口的银纹还在。他解开衣领,看向心口。银纹很淡,但形状清晰,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他伸手摸了摸,纹路微微发烫。
也许,需要结合血脉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那股暖流——百里家的血脉之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引导暖流流向手指,手指触碰到镜面。
镜子突然震动,爆发出刺眼的银光。银光中,浮现出完整的口诀: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镜映真实,破妄归真。百里血脉,可御此镜。照影则散,照实则存。慎用之,妄用则噬主。”
原来如此。往生镜能照出“影”和“实”,“影”会消散,“实”会留存。但妄用会反噬主人。
他收回手,镜子恢复平静。但镜面上,那道裂纹扩大了一丝,像在警告他,使用次数有限。
必须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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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一早,陆青禾去了棺材铺。
棺材铺在后街,很偏僻,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门虚掩着,里面很暗,一股檀香混着木头的气味。
“有人吗?”陆青禾推门进去。
铺子里摆着几口棺材,有完工的,有半成品的。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些纸人纸马,花花绿绿,但做工粗糙。最里面,有个人背对着门,在钉棺材。
“师傅?”陆青禾走近。
那人转过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工装,满身木屑,手里拿着锤子。
“买棺材?”他问,声音沙哑。
“不,我找您问点事。”陆青禾说,“您是刘师傅的徒弟?”
“以前是,现在这店归我了。”中年人放下锤子,拍拍身上的木屑,“叫我老陈就行。什么事?”
“您…相信镜子里的东西吗?”陆青禾试探着问。
老陈眯起眼,打量着他:“镜子里的东西?你指什么?”
“就是…镜子能照出人,但有时候,照出来的不是真人,是别的什么东西。”陆青禾斟酌着用词,“那些东西,会从镜子里出来,取代真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有很多裂纹,但擦得很亮。
“这面镜子,是我师父留下的。”老陈说,“他说,镜子能通阴阳,能照鬼。但他不让我用,说用多了,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您用过吗?”
“用过一次。”老陈看着镜子,眼神复杂,“三年前,我老婆病重,医生说没救了。我不信,用这面镜子照她,想看看她还能活多久。结果,我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她,站在她床边,对她笑。三天后,我老婆死了。又过了三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但年轻了十岁,看见我,像不认识一样。”
陆青禾心里一震:“然后呢?”
“我跟了她一段路,她进了一家新开的店,是卖化妆品的。我进去问,她说她叫小丽,是从外地来的,才来老街三天。”老陈苦笑,“我知道那不是她,但我宁愿相信是。后来,我就不敢用这面镜子了。”
“那面镜子,能借我用用吗?”
“你要它干什么?”老陈警惕地看着他。
“老街出事了。”陆青禾决定说实话,“很多人被镜子里的东西取代了。王婶,老李,刘小虎…他们都变了,年轻了,但记忆不全,像木偶。我需要镜子,找出哪些是真人,哪些是假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镜子可以借你,但有个条件。我也要帮忙。我老婆…不管那个是不是她,我想再见她一面。”
“很危险。”
“我知道。”老陈咧嘴笑,露出被烟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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