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原本只打算在马尔福庄园住几天,不过几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挪窝。客房的书桌上铺满了图纸,窗边多了一摞邮购来的黄铜薄板,狗在地毯上睡出了一个固定的凹陷。阿布拉克萨斯早上敲完门就把脑袋探进来,金发梳得整整齐齐。汤姆昨晚熬夜改造药材运输箱上的保温符文到太晚,还躺在床上,听见动静,他从枕头里抬起脸,黑发在额角翘起了一绺。
“几点?”
“九点半。”
汤姆坐起来,皱着眉找表。
“我妈妈说让你继续睡。”阿布拉克萨斯倚在门框上看他,“我是觉得你会更想被人叫起来。”
窗帘缝里漏进一道明晃晃的日光,狗伸着四条腿躺在床边,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地板。
去年这个时候,一号刚和克雷克的工坊一起炸了,他和狗和折刀睡在施了无痕扩展咒的纸箱和板条箱里,两次被人搬到垃圾处理厂。现在他住的房子要大得多了。
吃过早餐,汤姆打着哈欠,拖着步子去庄园东边角的旧马车房。那里现在成了他的工坊,马槽里堆满图纸和铜板,拴马的铁环上挂着焊接用的龙皮手套,两张工作台拼在一起,上面一半是马尔福商行的药材运输箱,另一半是拆开了舱壳的二号。海伯利安偶尔过来,先看合同以内的工作,再看合同以外的工作,最后在儿子过分热切的注视下,对后者也提几句意见。
汤姆在这里过得很忙。他要重新设计运输箱和仓库里的温度回路,也要给二号扩容,增加载荷,改善缓冲,再把时速往上提一提。与往年最大的区别是,他发现少了什么材料,写张单子,隔天就会有人送来。
莱斯特兰奇、诺特、埃弗里和布莱克们闻讯纷纷赶来。那种心情用一种诡异的形容来说,很像观鸟:汤姆每年九月准时出现,六月底准时消失,五年来从未有人弄清楚这种珍禽在夏天栖息何处。现在它忽然落在马尔福家的旧马车房里,还搬来了筑巢材料,大家都觉得值得来看看。
莱斯特兰奇是第一个到的。他从壁炉里跨出来,拍掉肩上的飞路粉灰,直奔马车房,忠实地和领主大人一起焊接黄铜板。
诺特第二天到,带着厚厚一沓暑假作业坐在他们旁边,安静地写。埃弗里第三天到,一边抄诺特的暑假作业,一边吵吵嚷嚷。然后,沃尔布加领着两个弟弟从壁炉里出来,理了理裙摆,先急匆匆问了句汤姆在哪里,然后才想起来应该先向马尔福夫人问好。西娅放下茶杯,微笑地告诉她,汤姆在马车房。
阿布拉克萨斯趁着汤姆在马车房里焊一条长接缝时,把众人叫进藏书室,关上门,压低声音告诉他们自己是在飞龙酒店找到汤姆的。
“翻倒巷?”沃尔布加的眉毛挑了起来。
“很靠里。”阿布拉克萨斯强调。
“那里有很多黑巫师,非常危险。”奥赖恩坐直了一点。
“我爸不许我往那里走。”埃弗里说,“他说傲罗都懒得管那一带,失踪了都没人去找。”
“前两年那里有一栋房子整个炸了。”诺特把声音压低,“后来发现地下室里有很多尸体。很多很多。消息压下来了。”
“我听说过。”莱斯特兰奇说。
他们交换了一个敬畏的目光。不愧是汤姆,敢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砸穿那栋房子屋顶东西是他们参与制造的某课外项目,而发射它的人此刻正在马车房里焊接它的下一代。
他们叫汤姆一起打魁地奇。埃弗里第一个去,扒着马车房的门框喊:“我们正好缺一个找球手!”
“不去。”汤姆没有抬头。
沃尔布加第二个去。“汤姆,下午四点,球场。”
“我在焊接。”
“焊接可以等。”
“这一段不行。”
阿布拉克萨斯第三个去,手里拎着自己的新扫帚,擦得锃亮,尾枝修得一根不乱。
“借你骑。”他殷勤地说,“彗星扫帚今年春天的新款——”
汤姆终于抬起头,看了那把扫帚一眼。“我不骑那家的扫帚。”
阿布拉克萨斯立刻想起了那张报价单,脸上的殷勤僵住了。他又试探着说:“那我让父亲给你订一把横扫。”
“那家也不行。”
阿布拉克萨斯看了看自己的扫帚。英国市面上的两大厂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一起得罪了伏地魔领主。他只好把扫帚收回去。
莱斯特兰奇从头到尾都没去叫他继续替汤姆扶铜板。
阿尔法德也拒绝了姐姐的命令,只坐在马车房外的矮墙上盯着汤姆看。
“他在做能飞上三万英尺的东西,”阿尔法德晃着腿向姐姐解释,“你要他去五十英尺高的地方追一个小金球?”
魁地奇最后只打了半场。守门的诺特第三次看着鬼飞球从身边飞过去,因为他在数马车房窗口溅出的火花。埃弗里追球追到一半,索性往那边绕了一圈。等太阳偏西,球场已经空了,一群人挤在门口,看汤姆焊黄铜。火星溅出来,沃尔布加提着裙摆后退半步。奥赖恩想挡到她前面,又怕挡住她看,挪了两次位置。
“挡光了。”汤姆头也不抬地说。
门口所有人同时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过马尔福庄园很快多出来一项目比魁地奇更受欢迎的活动:驾驶二号。莱斯特兰奇把二号的舱壳装回去后,汤姆宣布开始第二轮室外测试。
马尔福夫人拦住了这帮欢呼的年轻人,她熬制了大量羽落魔药,装在一排排细颈瓶里,由家养小精灵顶着托盘送过来。阿布拉克萨斯一看见那些瓶子,肩膀就垮下去了一点。
“妈妈,我们今天只在草坪上飞。”
“那很好,亲爱的。喝掉。”
大家咕嘟咕嘟喝,只有阿尔法德趁马尔福夫人不注意,把药水倒进了长满雪滴花的花坛里。
诺特先驾驶,汤姆坐在他的副驾上,左手支着下巴,看着草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舷窗下经过。诺特握紧操纵装置,身体前倾,仿佛正面对一场相当复杂的考试。
“这样?”
“嗯。”
“现在可以转弯了吗?”
“可以。”
诺特转了一点,又谨慎地转了一点。二号在空中画出一个很大的弧线,远远绕过了前方的一只花盆。
“你可以再快一点。”汤姆说。
“我想等再熟悉一些。”
汤姆便由着他熟悉。
诺特慢悠悠地着陆,然后随汤姆一起下了舱。阿尔法德急不可耐地钻进二号,驾驶它掠过草坪,带起一阵花瓣和草屑。
“慢点!”沃尔布加呵斥。
阿尔法德隔着舷窗朝汤姆挥手,挥得太投入,二号跟着他的手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花坛。泥土、碎砖和白花一起掀了起来,前两样很快落了地,被撞飞的雪滴花则在半空慢悠悠地打转,一朵接一朵往下飘,像盛夏里下了一场小雪。
沃尔布加和汤姆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汤姆冲过去打开舱门,沃尔布加紧接着把弟弟拉出来,阿尔法德笑嘻嘻地冒出脑袋,毫发无伤。
沃尔布加摸过阿尔法德的脖子和四肢,确认没有哪里断了,然后重重地拍了他一下。阿尔法德正要抗议,西娅已走到跟前:“你的羽落魔药呢?”
“嗯……”
西娅的手收紧了。她以为自己看过每一个孩子喝药——一个布莱克家的孩子,脖子折在马尔福家的花坛里——她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对不起,毁了您的花圃。”阿尔法德心虚地嘟哝,旁边几朵雪滴花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粘在他的巫师袍上。
“人没事就好。下次还是要喝喝魔药。”西娅把声音里的后怕收拾干净了,只让关切和待客的礼貌留在外面。
汤姆钻进舱里,沿着驾驶位后的刻痕摸了一圈,说:“缓冲咒顺利生效了。”他已经开始琢磨下次怎么摔得更安全了。
“谢谢你,汤姆。”西娅真挚地说。
汤姆应了一声,开始卸外侧的铜板,准备做一次完整检修。
沃尔布加继续追着弟弟骂,阿尔法德已经飞奔向魁地奇球场。阿布拉克萨斯钻入二号,发现坐垫上糊着泥,窗帘滑到一边,靠背歪着,脚边那块精心挑选的毯子被卷进了踏板下面。
“这是昨天才换的。”阿布拉克萨斯抱怨,“他到底怎么弄的?我坐在里面这么久,从来没——””
“阿布,”汤姆在敞开的检修板后面叫他,“替我拿一下扳手。”
阿布拉克萨斯闭上嘴,走过去。沃尔布加也从球场方向折回来,替汤姆扶住了那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铜板。西娅坐回在露台的遮阳伞下面,慢慢喝着茶,看着他们。
她记得沃尔布加平时是个很讲究规矩的姑娘,来做客时会先向长辈问好,带着弟弟出门总记得替母亲管束他们。可现在阿尔法德已经跑去与埃弗里打魁地奇了,沃尔布加却蹲在那帮汤姆扶一块铜板。
“沃尔布加,过来喝杯茶吧。”
女孩回过头,答应了一声,又低头向汤姆说了句什么。汤姆点点头,她才放下那块铜板走过来。
西娅替她斟了茶。沃尔布加谢过,接住杯碟,听她问起母亲近来的身体,答得仔细而得体,刚才追着弟弟跑乱的头发都已经理好了。只有汤姆在下面叫了一声“阿布”的时候,她的眼睛往草坪上移了一下。
西娅把糖罐往她手边推了推:“你的弟弟们很喜欢这里。”
“阿尔法德给您添麻烦了。”沃尔布加说,“我会告诉母亲,让她好好管管他。”
“他刚才把我吓坏了。”
沃尔布加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紧。“我也是。”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再看向下面。汤姆拿手背蹭了下脸,铜板边缘的一点黑灰被他抹到了颧骨上。他毫无察觉,还在和阿布拉克萨斯讨论什么。沃尔布加的手伸向口袋,摸到手帕,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西娅低头喝了一口茶。她年轻时也曾这样,以为自己的神情相当自然,长辈们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汤姆,”她扬声叫道,“你也先来吃点东西。阿布,你也来。你们从午饭以后就一直在忙。”
汤姆仰起头答应。他把工具放下,走上台阶,袖子挽到肘弯,额上有一点汗,颧骨上的灰还在。
“脸上。”沃尔布加皱着眉向他递出手帕,神情高傲,仿佛只是在纠正某种不合礼仪的行为。
“哪里?”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颧骨。
“谢谢。”汤姆接过来擦了擦。
沃尔布加赶在他递回来之前,端起了茶杯。“你留着吧,下午还要用。”她看了一眼他的袖口,“总比拿衣服擦好些。”
汤姆道了谢,将手帕收进口袋,转头去接阿布拉克萨斯的话。沃尔布加低头喝茶,对自己刚才的表现颇为满意。语气稍有些责备,正合她平日的作风,关照得也很恰当,不生分也不过分。而且他收下了手帕。那次遭到拒绝以后,她曾为以后如何与他相处烦恼过,如今看来,自己处理得很好。
西娅把蛋糕递给她,女孩抬起脸,矜持地道谢,耳廓却微微泛红。
马尔福夫人搅了搅茶匙,觉得这个夏天比以往有趣得多。
这些日子,汤姆在夏日的阳光下渐渐添了一点颜色。袖口卷起来时,小臂比手腕里面深些,脸颊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
狗的变化比汤姆更明显,它追着球跑到草坪另一端以后,经常懒得自己跑回来,站在那里等人去接。
汤姆当然不接。他坐在树荫里,拿一截树枝在膝上敲了敲。狗犹豫片刻,还是跑回来了,把沾满口水的球放到他鞋尖上。
他把球扔出去,又低下头读书。读过两行,球回来了。再扔。再回。最后他把书扣在腿上,专心陪狗玩了一阵,等想起原本要找的那条魔文,日头已经移过了半张椅子。
这里的下午似乎格外长。做完一件事以后,竟然还来得及做一点别的,或者什么也不做,只等厨房把茶送出来。
只是一件事让汤姆极为警惕:无处不在的家养小精灵。一天夜里,他被极轻的窸窣声惊醒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魔杖,就发现一只小精灵正跪在床边,从床底拖出他白天换下的鞋。
小精灵抬起头,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大耳朵向两边垂下去:“里德尔少爷的鞋上有泥。”
“现在是半夜,而且我锁门了。”
“是的,莫普西明白。”小精灵恭敬地说,“莫普西下次会轻些。”
汤姆瞪了一眼旁边趴在毯子上毫无戒心的狗。他说不要再进他的房间,小精灵连连鞠躬,表示一定遵从里德尔少爷的命令。不过这些生物究竟先听里德尔少爷的,还是先听马尔福夫妇的,根本用不着试验。第二天,他弄来一个普通的牛皮钱包,用无痕伸展咒在内侧扩出了一间小房间,必须沿着针脚触碰一根特定的缝线才能打开。他把黑色日记本与骨柄折刀藏进去,贴身携带,每天晚上压在手边。
马尔福庄园,霍格沃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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