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雨天依旧是这样热闹,三楼雅间的帘幕低垂,隔开了外头的笙歌笑语,却隔不开那丝丝缕缕钻进耳朵、句句刺人肺腑的碎语。苏明锦在隔壁屋子,一觉竟不知睡到了何时。一声沉闷的炮仗就像是炸在了窗口不远处,逼得他再次恢复意识,也算是没有错过精彩之处,竟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记得初见时她在府中迷路,一次回眸、杏眼含波。
记得林霄宴会上她低眉信手、一曲摄人心魄,一句“多谢苏公子那日的引路”,缘分使然,他信了。
记得她后来“恰好”出现在他常去的书坊,“恰好”与他相遇汴水河畔……他每一次都信了。
他以为那是缘分、是芸芸众生里一种天定的指引。红袖添香、花前月下,他苏明锦何德何能,竟这般,如梦中游走,遇见了那个让他不惜忤逆父亲、冷落妻子,也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
“我和你在一起,不求名不求利,只为真心”,当初李意如的这句话又回荡在耳边。反复咀嚼这一句话,嚼到满口的苦楚酸涩。家世、门第、苏氏数代清贵、父兄皆在朝堂——他还剩什么值得她机关算尽?
“意如,是不是太在意我了,在意到‘算计’你我二人的缘分?”
杯中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壶了。上好的新丰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喉如暖玉。可被苏明锦喝下去,就只觉一喉凉到心底,凉到四肢百骸,凉到那个藏了许多个月的影子终于从心底浮上来,清晰得无处可逃。
“欢儿……是我错怪你了吗?欢儿,你是不是那个清醒的局外人?你们……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苏明锦的脑子彻底乱了。他斟了一盏又一盏,此时他只知,惟有这酒,不欺他,不瞒他,不借他攀高枝。
暖阁里炭火将尽,酒意攀上眉睫。他伏在桌案,恍惚迷蒙间听见外面传来一曲《阳关》,铮铮淙淙,像极了那日她指尖流出的婉转,那眉目间挑起的深情款款。这一场他曾以为沉醉不醒的梦,被迫醒了。他却不愿醒来,
“意如,只要她的情意是真的,其他的,是不是就不重要了?”
原来这世间最冷的不是冬日雪夜、茕茕孑立。而是案上那壶温过的酒,不知在何时,凉透了杯底。一颗于此时碎在酒里、捞也捞不起的真心。
窗外传来汴河上的橹声,咿咿呀呀,缓慢的节奏像是半梦半醒间奏起的一曲清乐。
宿醉冰刃,痛割人的喉咙。苏明锦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块生铁,锈的嘴角到舌根一阵酸涩。睁开眼,屋梁的横木在头顶缓缓旋转,有些头晕眼花。他慢慢坐起,外衫不知何时被脱下悬在了床边的衣架上。领口微微的沉水香,似乎有些熟悉。思量片刻,终是想不起谁解了衣带、灭了烛火。
“醒了?是不是头痛欲裂啊。”
声音从角落处的桌边传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林霄。林霄倒了一盏热茶,缓缓地走了过来。
“清儿这个丫头,竟把你带到了偏厅,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林霄把茶递给了苏明锦,“还好月儿发现了你,看你一人酩酊大醉的,就没送你回府,且在这里安置了。”
苏明锦饮了一盏热茶,顿觉舒爽,一股子热气直通肺腑。他这才想起了来杏雨天的缘由,还有、还有自己听到的那一段不堪的往事。想来自己也觉得失了颜面,脸颊有些烫烫的,不敢正视林霄的眼睛,只能手扶着额头,低声道:“本不想出门,但不赴约,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上一面了,岂不是枉费了涵之的一片苦心。”
林霄拍了拍苏明锦的肩膀,“过去的事,不用再想了,惜取当下吧!”
苏明锦感激地望着林霄,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郎君醒了啊。”柳心月在门口,向着里面二人道,“饭菜已备好,这就端过来。”
苏明锦下床穿了外衫,随意地用清儿送来的温帕子擦了擦脸。
“早饭比较随意,苏郎君不要介意啊。”柳心月将饭菜放到桌上:香菇炒菜心、丝瓜炒熏干、上汤萝卜,还有几个散发着小麦香气的白面馍馍,虽然简单却仍旧静止。
苏明锦不好回绝了这份热忱,便和林霄、柳心月二人一起用了早饭。
“苏郎君,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去京中的‘千金圣手’胡大夫那里求一剂方子吧。”柳心月邀请道。
林霄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是这样的,月儿体虚多年,恰好有人推荐了那位胡大夫,说什么能让女子气血充盈、一朝得子,我想着,离开汴京前,好好给月儿调理一番。”
“这……我……”
柳心月知道苏明锦怕是不方便,于是又说道:“无妨的,邀苏郎君一同前去,也是为了让那大夫给意如配些汤药,她——呃,总是很伤身子的。”
几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前尘往事。苏明锦虽不想同往,却架不住柳心月诚恳地邀请,又怕让她以为自己对李意如彻底伤了心,从而猜到自己昨晚听到了几人的谈话,就走这么一遭也罢。
胡大夫的药铺子实在不起眼,它缩在街尾,夹在两个装潢大气的花粉铺子之间,门脸只及邻家一半宽。匾上的漆皮早褪尽了曾经炫目的颜色,若不仔细瞧着,极有可能走过了铺面。铺子门槛低矮,铺内也窄,百眼橱顶到房梁,柜子前面仅能容一人直行,两人并肩便转不开身。
大夫坐在边角处的桌子边,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直接染在了他须发上。五六十的模样,身量不高,略瘦些,背脊却挺得笔直。眼半阖着,正仔细地给前来问诊的病人听脉。话也是极少,问诊只问关键处,若病人还要絮叨,他便听着,也不气恼、也不插话,听到末了重复一次方才的医嘱,方子就早已落于药笺。
午时将至,铺中人渐渐地少了,胡大夫这才注意到等候在一旁的三人,先是歉意地鞠了躬,“对不住,让三位久等了。”
林霄还了礼,道:“别人都说胡大夫大隐隐于市,医术了得,这不,我亲自带着柳娘子前来,为她调理调理身子。”
胡大夫点了点头,继而仔细地为柳心月听脉,时而眉头微皱,时而点头凝思,半晌无言,铺中静的连轻微的喘气声也能听见。
柳心月的腕极细,按之如抚秋日将枯之叶,大有血海久虚、冲任失养之象。他凝神良久,换了左手再诊,仍是脉象虚浮。
“月信可准?”
“准的。”柳心月有些不好意思,低了眉,“只是少,三日不到便尽。来时腰腹坠胀,不思饮食,过后便没事人一般。”
“带下如何?”
“还算正常。”
“是否喜欢服食过凉之物?或是少时身体常于寒凉之中?”
“我爹娘去得早,迫于生计,浣洗的活干了不少。也是自小无人教导,夏日贪凉,冰水不曾断过,月信时也不知忌口。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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