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天空亮得没有边界。
小夜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白昼还是某种术式造成的光,过去从别人的记忆里获得的颜色在这里全都失去了可以依附的比喻。
白色本应属于纸、盐与祭服,蓝色属于千鹤描述过的晴空,红色则常和血、花或直哉幼时最喜欢的腰带放在一起……可是眼前的光并不肯停留在任何一种名称里。
它过分强烈,将地面、建筑和远处的人影都压成模糊的轮廓,只有站在中央的白发少年异常清楚。
小夜没有见过他的脸。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为何知道那是一个少年,只觉得他还很年轻,身形与族中那些已经成年的术师不同,站姿却没有年轻人面对强敌时应有的迟疑。
他的头发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双眼所在的位置则像两点比天空更冷的东西。小夜无法真正理解颜色,因此那双眼睛带给她的不是蓝,而是一种无法接近的辽阔。
她仅仅望过去,便生出自己已经被看见的错觉,仿佛她并非藏在尚未发生的未来之外,而是与甚尔一起站在那片空旷之中。
甚尔就在少年对面。
他手里握着从旧仓取出的咒具,包裹咒具的旧布已经不见了。
小夜听不见他呼吸,也感觉不到他的情绪。
她只能看见甚尔微微调整了重心,身体转向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角度。
他已经察觉眼前的人与之前不同,也知道继续留在那里并不安全。
那一刻,他身后似乎有一条路,路上没有阻拦,没有追兵,也没有禅院家的门。
只要他退一步,那个未来便会向另一个方向延伸。
甚尔没有退。
白发少年抬起手,四周的光突然向一点收拢,甚尔的身影被那片亮色覆盖。
小夜想朝他走去,脚下却没有能够计算的回廊,也没有墙壁可以扶住。
她叫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在光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后消失。
预知没有告诉她这意味着什么,它甚至没有让她看见结果,只把甚尔存在过的位置留在原处。
白发少年仍然站在那里,天空也没有改变,仿佛少了一个人并不足以使世界出现任何缺口。
小夜分明记得甚尔的脚步、衣袖擦过木柱的声音,以及他握住她时掌心留下的粗糙触感。
一个拥有这些细节的人不该如此轻易地从未来中被删去。
她试图继续寻找,可画面却已经开始崩解,过亮的天空一点点退回黑暗,最先返回的是屋檐滴水的声音。
她重新感觉到脚下翘起的木板,也感觉到甚尔仍握着自己的手。
现实里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他大概以为她只是被绊得没有站稳,正准备将她扶正以后松开。
小夜在那只手离开以前骤然收紧手指。
她抓得太用力,甚尔垂眼看了一下,没有立刻挣脱,问:“又看见什么了?”
小夜张开嘴,喉咙却像仍被那片光压住。
她想说一个白发少年,想说那双无法接近的眼睛,也想说甚尔明明可以离开,但是自己选择留在了那里。
然而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更不知道这一幕会在何时发生。
预知只给她一个结局,所有能够改变结局的原因仍藏在结局之前。
她若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出来,甚尔或许会避开那名少年,也可能仅仅因为知道对方危险而更想去看一眼,将未知的可能性引向她所看见的道路。
她不敢判断哪一种更接近他。
甚尔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要抽回手。
小夜立刻说:“外面还在下雨。”
屋檐确实仍有水滴落下,然而雨已经停了很久,连廊下积水的声音都在逐渐变稀。
甚尔抬头看了一眼庭院,语气没有变化:“你们家管屋檐漏水也叫下雨?”
“今天不适合走西门。”小夜说,“白日的雨冲松了墙边的土,路不好走。”
“我没打算走西门。”
“东门刚换过守卫。”
“那就走北边。”
“北边离旧仓最远,守夜人发现以后会先去那里。”
她回答得太快,连自己也听得出这些理由并不是临时想起的。
甚尔没有戳破,只问她哪一道门适合。
小夜说内院的门今晚不会再开,只要等到明日清晨,祭礼后的宾客离开,守卫便会撤掉一半。
甚尔听完,像是终于确认她并非在为他规划路线:“你想让我在这儿等一夜?”
小夜没有直接承认。
她仍握着他的手,见相却没有发动,或者说,在预知留下的强光之下,甚尔此刻的记忆变得过于遥远。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没有用力,也没有回握,任由她抓着的态度和幼年时没有多少区别。
他并不会因为她害怕便愿意留下,只是在等她把真正的话说出来。
“雨停以前再走。”小夜说。
“雨已经停了。”
“还会再下。”
“你看见了?”
小夜沉默下来。
她看见的恰好是没有雨的未来。
那片天空干净得近乎残酷,没有屋檐,没有积水,也没有任何能够拖延甚尔脚步的东西。
她过去厌烦连绵不断的雨,因为雨声会遮住别人离开的声音,然而,如今,她第一次希望它永远不要停。
只要天空还在落雨,甚尔便还不会站到那片光里。
甚尔稍稍转动手腕,小夜的手指随之被迫松开一点。
他没有立刻离开,问:“那边有什么?”
“什么?”
“你看到的那边。”他说,“我对面是谁?”
小夜没有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族里的人得知她预见危险,总会追问自己是否会受伤、敌人从哪里出现、怎样才能避免损失,他们把未来当成一份尚未写完的任务记录,最先确认的总是结局是否有利。
甚尔却没有问自己后来如何,也没有问那片光意味着什么。他只想知道,是什么人站在他对面,像是自发要去找寻。
“我看不清。”小夜说。
“你连我在他对面都知道。”
“我只看见影子。”
“什么样的影子?”
“很亮。”
甚尔笑了一声:“亮的话,就不是影子。”
小夜不喜欢他在这时候纠正用词。
她抓住甚尔的手,原本是为了阻止他从回廊离开,如今反倒像是在为那个未来保存证据。
只要他还站在和她一起站在雨里,她便可以告诉自己那道消失的身影不一定意味着死亡,也可能是术式中断,或者预知从来不保证连续。
见相里的人会记错,预知也未必绝对可靠。
她为自己找出许多解释,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我是不是会死?”甚尔忽然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北门是否有人。
小夜的胸口猛地收紧。
她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她没有说出白发少年,也没有说出甚尔从光中消失,可甚尔根本不需要这些。
他只看她反常地挽留,看她拿一场已经停下的雨阻拦道路,便知道她真正不愿回答的是什么。
“我没有看见。”小夜说。
“没看见,还是不想说?”
“没有看见就是没有看见。”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二个谎。
第一个是守卫询问旧仓里是否有人时,她说负责取物的仆人正在里面。
那个谎替甚尔争取了离开的时间,这一个也同样想把时间拖得更长。
小夜知道两者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把自己希望发生的事说成事实。
可是前一个谎只需要骗过守卫,后一个还需要骗过已经从她手指里觉察到答案的人。
甚尔没有逼她,他只是说:“那就别抓我抓得像是已经看见了。不想说就藏好点。”
小夜的手指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
她想起九岁时甚尔将她的手一根根掰开,告诉她别碰得太久。
那时她还可以问多久算太久,因为她相信时间可以被准确计算,三十七步以后是旧仓,六次锤击以后门外便多一把锁。
现在她明白,太久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时辰。
一个人准备离开时,再多停留一刻也可能算久;另一个人害怕他再也不会回来时,整整一夜也仍然不够。
“如果有人要你去杀一个白头发的人,”小夜慢慢说道,“你不要答应。”
甚尔没有询问她为何改变说法,只重复了其中最有用的部分:“白头发?”
小夜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抿住嘴不再回答。
甚尔却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他在禅院家之外接触过多少术师、认识多少拥有特殊外貌的人,小夜并不知道,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有极轻微的停顿。
那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更接近一个原本模糊的目标突然有了范围。
她的警告没有使危险远离,反而替危险添上了形状。
“是谁让你去?”小夜问,“禅院家,还是别的人?”
“还没人让我去。”
“那就把咒具放回去。”
“这东西和你看见的事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拿它不是为了白头发的小鬼。”甚尔说完,顿了一下,“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夜听过许多人这样安排未来。
甚尔曾经说等惠长大以后,再由他自己想办法;长老说等她懂事以后,自然会明白家族的用意。
所有无法在眼下解决的问题都可以被推到以后,仿佛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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