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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小说:

夜不收无名录

作者:

边墙守夜人

分类:

古典言情

誊书,赵启明又花了三天。

三份,三十页一份,他不用人代笔——这册子上的字,他一个也不想让人经手。白天誊,夜里校,灯油烧干了两壶,誊完最后一行,他把笔搁下,把三份册子并排摆开,对着灯看了很久。

一模一样的三个封面:褐色的硬纸,正面没有字,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份的第几页第几行,藏着一个记号——哪一份是给谁的,记号认得。

他给记号定的是"字",给孟帅的那份,第三页第七行,多了一点;给王抚台的那份,第九页第三行,少了一横。多与少,都是极小的手脚,外人对着原册一个字一个字比,才比得出来。

第一份,锁进北营的地窖,那地窖沈夜去过——七样东西,黑得实心。现在,那里面多了一样最黑的东西:草原上两年攒下的真话。

第二份,他亲手送到了孟锐虎的签押房。

孟锐虎正在看塘报,他接过去,没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兵力图那一页,手指停住了,按着土默特那一栏的数字,按了很久。

"准吗?"他问。

"沈夜数的。"赵启明说。

孟锐虎点点头,把册子锁进了自己装官印的匣子里,锁眼上,还挂着他从军二十年没换过的那把小铜锁。

铜锁咔哒一声,落下,孟锐虎盯着那匣子看了一会儿。他从军二十年,匣子里只装过一样东西,就是那方官印,现在,匣子里多了一样东西。论分量,后者比前者还重——官印丢了,还能再铸,这三十页要是丢了,赔进去的,就不是一顶乌纱了。

"你回去,"孟锐虎说,"给陆千山带个话。"

赵启明躬身听着。

"就说,"孟锐虎顿了顿,"他这徒弟,教得比我这总兵,像样。"

赵启明抬起头,孟锐虎已经转过了身,面朝墙上那幅舆图,背着手,他的官帽放在案上,光着头,鬓角的白发,比两个月前又多了几绺。

第三份,赵启明揣在怀里,去了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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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远是在书房里见的他。

烛火下,王怀远把三十页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有时在某一页上停很久,有时又翻回去,把两页并着看,看完,他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案上。

"边镇若有二十个赵启明,"他说,"何愁边事不宁。"

赵启明笑了笑,搓着他誊书磨出茧的手指。

"抚台高抬了。"他说,"这册子,我不过是誊的人,写的人,在草原上,数火堆的,数马群的,听墙根的,送货单的——没有他们,我一个字也誊不出来。"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心里话:

"有十个沈夜,才养得出一个赵启明。"

王怀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这份,我收下。"王怀远说,"放在巡抚衙门,比放在任何地方都稳当,等有朝一日,京城的人问起来——这三十页,就是宣府镇的底气。"

赵启明站起来,行了个礼。

"还有一件事。"王怀远叫住他,"替我给北营的陆千山带句话。"

"抚台请讲。"

"就说——"王怀远望着窗外的夜色,"风,还没到,但云,已经很厚了。"

赵启明应下,退出书房。

他走在巡抚衙门的院子里,天上有云,压得低低的,没有月亮。风从北边过来,吹得他怀里的衣襟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页,像一包种子,今天埋下去的地方,都是对的,剩下的,就是等。

等风,等雨,等它们,在土里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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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初八,新总兵到了。

崔云程,蓟州调来的,队伍不大,十几骑,一顶青布小轿。他本人骑在马上,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乍一看,不像个带兵的,像个坐堂的。

他这一路走得慢,逢城必停,逢庙必拜,有人问他急什么,他说不急——"宣府的墙还在那儿,我早到一天,晚到一天,墙也塌不了。"这话传回宣府,听得人心里直犯嘀咕,带兵的人,不急着上墙,急的是什么呢。

孟锐虎出城三里相迎,两个人在官道上见了礼。崔云程下马,握住孟锐虎的手,说了好些场面话,孟锐虎听一句,应一句。交割前夜,孟锐虎把那册子从印匣里取了出来,锁回签押房——印是要交的,册子还得留给打仗的人用。回了城,交割了印信,那方铜印从孟锐虎的匣子里取出来,过了崔云程的手。崔云程接了,托在手里看了看,放进了自己带来的新匣子里。

孟锐虎从总兵府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他的官衔,从总兵变成了副总兵。

赵启明在台阶下等他,孟锐虎摆摆手,没让他说安慰的话。

"副总兵也是兵。"他说,"照样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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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何崇到了。

他是来贺同年上任的,从蓟州赶过来,带着两车贺礼,总兵府张灯结彩,摆了一天的席。

陆千山没去赴席,他挑的是席散以后的时辰。

他到总兵府门口的时候,何崇正好出来,两个人在门洞里打了个照面。

何崇穿着官服,面含笑意,见到陆千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拱手:

"陆队长,别来无恙。"

陆千山看着他,那一只眼睛,慢慢地从何崇的脸上,看到他的手上,看到那枚戴在食指上的玉扳指。

扳指还是那一枚,沈夜在草原上听来的那句话,在陆千山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一个食指上套着枚玉扳指。"

"何参将。"他说,"又见面了。"

何崇笑得更深了些:"陆队长说笑了,咱们上回见,还是……哦,有几年了吧。"

"两年。"陆千山说,"黑山口那年冬天,雪大,记得清。"

何崇的笑意不减,可嘴角那根筋,轻轻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扳指,转了一圈,又停住。

门洞里的风卷着雪末子,在两个人之间打旋。

何崇拱了拱手,上马去了,陆千山站在门洞里,一直看着那队人走远,才转身进门。

一个面上带笑,一个眼里带刀,谁都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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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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