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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小说:

夜不收无名录

作者:

边墙守夜人

分类:

古典言情

据点的规矩,是当夜定下的。

炭火旁,杜大彪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三道:

"第一,单线。货进铺子,只认货,不认人。送货的不知道收货的是谁,收货的不知道货往哪去。第二,暗语三天一换。换法只有你我他——"他指了指吴铁匠,"三个人知道。第三,也是顶要紧的一条——"

他看向吴铁匠。

"铺子里,永远只有铁,锄头、镰刀、马蹄铁,就算官差来搜,搜出来的也是铁匠家当。货、信、人,一样都不许在铺子里过夜。"

吴铁匠点点头:"我只会打铁。"

"那就永远只会打铁。"杜大彪说,"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天,你也要说,我只会打铁。"

老头没说话,从炉边摸起一块生铁,放进炉膛里,火苗舔上去,铁慢慢红了。

沈夜看着那团慢慢变红的铁,忽然想起两年前,老头也是这么往炉膛里送铁,然后跟他们说:"在我这儿,别动刀。"

两年了,老头还是老头,铺子还是铺子,规矩,还是规矩。

沈夜又看了一遍墙上的三道杠。炭条画的,笔道粗,简单。可这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拿命换出来的。草原上的线,断,从来不是断在刀上——是断在人贪上。多知道一个名字,多收留一夜货,多一个破绽。破绽攒多了,线就自己烂了。

"还有一条。"沈夜说。

杜大彪和吴铁匠都看他。

"真出了事,"沈夜说,"先保人,后保线。线断了能再接,人没了,就什么也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吴铁匠还是没抬头,过了一会儿,老头说了一句:

"我打了半辈子铁,铁断了,还能烧化了重新打,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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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他们要走。

吴铁匠没送,他蹲在铺子门口,就着晨光锉一把新锄头,锉刀一下一下地刮,铁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鞋面上。

沈夜知道,老头不送人,两年前他们走,他也没送。铁匠送人,从来不用腿,用锉刀,锉刀不停,人就没走远。

沈夜走到村口,听见杜大彪在后面说:

"你这回不是插旗,是种树。"

沈夜回头看他。

"旗会倒,"杜大彪说,"风一大就倒。树能长,今天埋进去,明天看不见,后年,它就在那儿了。草原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树还在。"

沈夜点点头,他懂杜大彪的意思。两年的草原,他们留下的不是几份密报,是一个活的东西——有根,有脉,有人守着。

"走了。"沈夜说。

"走。"杜大彪说,"墙里见。"

四个人往南去了,走出半里地,身后忽然有人喊。

是吴铁匠,老头追出来,跑得呼哧呼哧的,棉袄带子都没系好,他追上沈夜,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沈夜接过来,是四个饼,还热着。

"路上吃。"吴铁匠说。

他喘匀了气,直起腰,看着沈夜,老头的眼睛在晨光里眯着,像两粒烧了很久的炭。

"下次来,"他说,"我把煤烧旺一点。"

沈夜攥着那包饼,点了点头。

"一定。"他说。

老头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别死在外头。"

沈夜看着老头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进村口那排土坯房后头,没了。

四个饼,还是四个,两年了,他每次进村,都是四个饼,饼的数从来没变过。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记着——来的是四个人,走的,也必须是四个人。

沈夜把饼掰开,分了三份出去,四个人边吃边走。饼是热的,风是冷的,热的压着冷的,一步一步,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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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末,四个人摸到了第十二个墩台下。

夜里,月亮很薄,像一片泡在冷水里的冰,墩台还是那半截空墙,墙头的雪鸮换了巢,惊起来的时候,翅膀扇出一团雪雾。

沈夜蹲下来,捡了三块石头,摞好。

尖角朝北。

朝南,是后面有人追,朝北,是安全了。

他直起身,把最后一块石头按了按,然后朝墙那边看,墙黑压压地横在那儿,上头有火光在慢慢移动——是巡墙的墩军,打着灯,一步一步地走。

"就到这儿。"沈夜说,"先不进城,等信。"

四个人在墩台西边的背风处猫了一夜。

那一夜,谁都没睡实,墙就在三百步外,家的影子压过来,反而睡不着了。马大顺翻来覆去,把包袱摸了七八遍;陈七把弓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黑石子蹲在土坎上,一会儿看墙,一会儿看天。

沈夜闭着眼,听墙上的更梆子——一声,两声,三声,这梆子声,他在草原上想了七百多个夜,真听见了,却觉得不真。

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墙里烧炕的烟味,烟味混着土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熟味,沈夜吸了一口,就一口。

家,就是这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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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岚音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沈夜在土坎后站起来,看清那匹灰骡、那条蓝头巾——是他认得的那个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骑着她那匹灰骡,骡脖子上挂着那只摘了舌的铃铛,蓝头巾上落着雪,脸冻得发白,眼睛还是亮的,她说是来给前沿墩台送药的——冬病多,几个墩台的药早断了。

其实哪有什么药要送,前沿几个墩台的药,上个月她就送过了。她是听萧巧说的——萧巧的男人在驿站当账房,前天夜里,西边的墩台收到一封没头没尾的口信,问"岚音在不在",她一听,就明白了。

她把药箱装得满满的,又骑了一天半的骡。

沈夜在墩台下面的土坎后等她。

两年没见。

她走近了,停在三步外,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风从墙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巾角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

"你黑了。"她说。

"你瘦了。"他说。

她又走近一步,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包,最上面那一格,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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