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春。
开春的头一件事,是王怀远动的。
沈夜那封协议密报,早就在他案头了,王怀远看完,什么都没声张,只是以"巡查边政"为名,把蓟州、宣府东线的几处关口走了个遍。每走一处,就查一处,查的什么,外人不知道,何崇和张巍心里清楚。
那半个月,蓟州城里的灯,灭得比往日早,何崇称病,两天没出衙门,张巍的人把几处仓库连夜清了一遍,清出来的账,烧的烧,改的改。草原上的货道,也跟着静了——往常三天一过的驮队,半个月没见影。
有人给何崇报信,说王抚台查的是军器库,何崇听完,只说了一句:"他查他的,库里的账,比他的脸还干净。"
可那天夜里,蓟州军器库的后门,进出了三拨人。
两家被这趟巡查一搅,那桩和俺答的"买卖",悄悄停了。
王怀远回城的第三天,草原上的使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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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一共七人,打着白旗,从边墙的缺口进来的,为首的使者捧着一卷羊皮,见了明军,先下马,用蒙语唱了一段,然后用汉话说:
"我大汗遣使,来与天朝修好。"
羊皮使书呈上去,王怀远展开来看,第一行就让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转轮圣王俺答,致书大明皇帝陛下……"
转轮圣王,佛经里的称号,王怀远想起赵启明译回来的那份密报——"俺答捧佛,一半给草原看,一半给朝廷看",如今,这佛,果然用到桌面上来了。
使书里开出的条件,不多:重开马市,许其入贡,说白了,就是要朝廷每年拿银子、拿盐茶,跟草原做买卖。
王怀远的主张是缓,他的奏章写得很直白:"虏意在利,不在城,今日羁縻之,可得数年之安,数年之间,修墙、练兵、积粮,然后待其自敝。"
奏章进了京城,十天没有回音,第十一天,回音来了。
不是批复,是一道口谕。
嘉靖皇帝的原话,没人传得全,传出来的,只有结果:严阁老说,"虏性贪得无厌,今日市马,明日就要封王,此风不可长”。
于是,来使的耳朵,被割了一只,放回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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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大营里,那半只耳朵被放在俺答的案上。
血已经凝了,俺答盯着那半只耳朵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整张案桌掀翻了,酒壶、肉盘、马鞭,哗啦啦摔了一地,帐外的卫士大气都不敢出。
那半只耳朵滚在地上,沾了灰,没人敢去捡。
火里赤第一个跳起来,刀已经出鞘半截:
"早该打了!跟汉人谈什么!割了我们的耳朵,我们就割他们的头!"
他吼得整个帐都在抖。
孛日帖木儿按住了他的刀柄。
"大汗自有计较。"他说。
火里赤转头瞪他:"你什么意思?怕了?"
孛日帖木儿没看他,他看着俺答:
"打,肯定要打!但什么时候打,从哪打,怎么打——大汗自有计较。"
帐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俺答身上。
俺答坐回了他的大位,他低着头,像在数那半只耳朵上的血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秋后。"
"南下。"
"一个不留。"
帐里的人都听懂了,这不是气话,俺答从来不说气话。他说"秋后",就是等草长起来,等马膘起来,等他的五万骑重新聚起来;他说"南下",就是连明年冬天,都不让汉人过。
孛日帖木儿单膝跪下,把掉在地上的半只耳朵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灰,重新放回案上。
"臣,"他说,"去练刀。"
火里赤哼了一声,也跪下了,一个帐的人,都跟着跪了。
俺答没看他们,他盯着那半只耳朵,像盯着一条慢慢抽紧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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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营,是七天以后。
沈夜正在校场上带着小队练夜行,赵启明把他叫到屋里,说了使团的事,说了耳朵的事,说了那句"秋后南下"。
沈夜听完,走到门口,朝北边看了一眼。
春天了,草原上的雪正在化,可他知道,那些化开的雪水下面,草根已经在醒了。草一醒,马就肥,马一肥,刀就快。
"要打了。"他说。
陆千山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他闻言,把烟杆从嘴里拔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打,就陪他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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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答要的不是马市。"
北营的灯下,沈夜对赵启明说,他说得很慢,像在把这两年看见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肚子里往外掏:
"他要的是朝廷低头,马市是面子上的事。开了市,就是朝廷认了他这个'转轮圣王';不开,朝廷就还是把他当虏,他年年请,年年撞,就为这一低头。现在,耳朵一割——这头,他这辈子都低不下去了,除了打,他没了别的路。"
赵启明没说话,他转身,从木匣里取出那三十页《兵要地志》,翻到中段——那里记着俺答二十年来历次用兵的时令。
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最后停在一行朱笔小字上:
"秋高马肥。"
"就在今年秋天。"赵启明说。
沈夜看着那四个字,草原上的人,讲究"夏秋之交,马最肥,人最闲",秋后南下,正好。收完秋,汉人的粮入了仓,正好。这是俺答的老路数,二十年没变,可这一次,路数还是老路数,人已经不是那二十年前的人了。
"这一次,"沈夜说,"他不打西线,也要打东线,他谁都打。"
赵启明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灯,看见彼此眼睛里那点光,都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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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板升的据点传来了第一条消息。
消息是吴铁匠的锤子敲出来的——不是明语,是暗记。杜大彪的人把话带进北营:草原上在征马,土默特、永谢布、喀喇沁,各部把马群往南赶,草场重新划了,冬窝子提前空了。
"整个草原,"杜大彪的人原话转述,"都在备刀。"
陆千山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召回旧部。"
夜不收全数召回,散在各地的老队员,一个接一个回到北营。恢复出探,恢复夜巡,北营的墙头,又挂起了夜不收的规矩:人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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