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兹的笑意极细微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垂眼时,眼底有一丝狠戾掠闪而过,等再度抬眼看向麋竺时,面上又是一派祥和悦色,“麋别驾此言未免重了。某只是忧心州务,心下焦急……”
于兹的话到了一半,又面朝魏书斐,抱歉地笑了笑,随后微微弯腰,拱手道:“原来是刘平原令帐下贤才,是某眼拙。小兄弟这身打扮实乃不同流俗。想来与刘平原令一般满心只为黎民奔走,连衣冠这种小事也无暇顾及。”
魏书斐听出这厮话里有话,却跟没听出来似的,站在麋竺的身后欠欠地笑嘻嘻道:“兄台过奖!我与刘府君上下一心操心百姓,没想到如今得遇知心兄台操心我的穿着。”
说着魏书斐竟做抹泪状,眼中泛泪花,微微抬头仰望上苍,防止眼泪因此滑落,“想我一乱世无名小卒,孤身流落至此,先得麋别驾知遇之情,又得刘府君提携之恩,如今还得兄台指教之惠,真是上苍怜我,让我连遇知音。”
魏书斐一套连环招下来,最后收势总结:“日后我可得更加奋发上进,定不让于君自觉看走眼。”
麋竺先不去瞧于兹面上表情如何,也无兴趣换位思考探于兹心中如何作想,他借着垂袖整理的动作轻轻勾了勾魏书斐的腰带,用气声低声道:“领情便罢,再谢下去,可就要谢出仇来了。”
魏书斐与他在暗中对视一眼,麋竺此时略挑着眉眼,哪有对他看不懂形式的恼怒,全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纵容无奈,和坐观一旁将好戏收入眼中,又等他自己解决收场的狡黠。
“小兄弟果然伶俐,某不过随口一句,倒领你不少恩谢。”于兹甩袖收手,语气依然客气,只是仍能从那几个猛增音调的声音里听出内心并不平静,“刘平原令既赏识你,想来小兄弟的本事也不在唇舌之间。”
他颔首,“今日某领教口才,剩下的,往后自能慢慢同小兄弟说道说道。”
麋竺没让二人继续在清晨的冷风中对峙,将于兹领入收拾过后的正堂,让人倒茶上了些点心。
如今天色灰白,天光并不明亮,因此堂中的灯烛未熄,偶尔随着来人伴入的风而晃动着,将堂内众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因陈登“病危”,陈氏别院的管理权暂时被同在陶谦座下的麋竺接管,此处早被麋竺下令收拾地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昨夜骤然发作的混乱痕迹。
于兹虽然如他自己所言,来得匆忙,可衣冠齐整,一丝不乱。身后站着随他一同而来的下属与仆婢,其中两人手中各托着一只空木匣,显然是准备装各类文书、薄策;另有一人守在于兹身边,自入堂后便不发一言,暗中则将堂中人员站位、门窗位置都看了一遍,似是牢记在心。
刘备也被一同请来,坐在麋竺的一侧。他手上的伤口昨夜由华佗重新上药包扎,虽藏在宽大衣袖之下,但多少还能随着行动间显露出那一线绷白。刘备照看陈登一夜,自是未眠,面上带有疲色,只是并不明显。
张飞并未入席端坐,而是斜倚在刘备后的长柱上,眉眼清俊而冷淡。他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丈八蛇矛被他随意竖着放置在臂间,杆尾不轻不重地杵在地上,眼神时不时轻飘飘地略过对面的于兹一行人,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忽而又直下,瞥向坐在末席那时不时发出奇怪动静的人。
魏书斐正把手伸向面前桌上摆放着的点心,手指捻起其中一块,眼神先朝四周咕噜一转,瞧见没人注意他这个小喽啰,才一口气把半块糕饼塞进自己嘴里。
因为吃得太急,饼又干,饼渣细屑先一步钻进他的喉咙,细密的刺痒瞬间从喉口传来。他顾不上捏在手指间的另外半块糕饼,手指一松丢在桌面上,捂着喉咙用眼神疯狂示意站在门口的仆婢给他倒茶。
一代“东汉影帝”,差点被噎死在半块糕饼上,魏书斐绝不承认自己丢脸。
他的自尊显然也不允许。
经了这一遭,魏书斐断了继续吃早餐的心思,难得安静坐了一会,不再作妖。
堂上剩余几人还在面上其乐融融,实则心里恨不得互掐死对方,陷在一派虚以委蛇中的交谈中。
于兹只在进门时看过魏书斐一眼,此后便再不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那点轻蔑虽然在此前就已经显露在二人的交谈间,却还算藏得周全。
于兹没有显露出什么轻慢表情,一直端着副从容好说话的好老人模样,现下更是全副心眼落在刘备与麋竺身上,自然而然地又把魏书斐当成了一个不必理会的小人物。
“军情紧迫,然曹军虎视眈眈,州中粮草转输一日也耽搁不得。”于兹言辞恳切,语气愈含担忧,“陈校尉突发恶疾,眼下怕是无法起身监事,车马粮草、征调人选与粮仓诸事总要有人暂代。某虽不才,却幸在笮相帐下任事,熟悉军中运转。待陈校尉痊愈,在下自然全权交还,不敢懈怠。”
于兹一嘴话说得冠冕堂皇,言辞恳切,有理有据,看着着实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仿佛真是一个忧心同僚,迫不得已前来接过这烫手山芋之人。
麋竺端起茶盏,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将他的面容半藏在浓白水汽之后,他垂眼看着水中翻滚起伏落下的茶叶,温声道:“此事笮相知晓吗?可曾禀明州牧?”
于兹立刻答道:“事出突然,哪里来的及层层请命?正因此时混乱,才更该权宜行事。若因一道迟来的任命文书而耽误前军粮草,这罪责又该谁来担责?”
“麋别驾,你是州牧心腹之人,州牧将你遣来这下邳主事,料想也是不愿看到下邳因一时生乱致使整个徐州境内连受其累。”于兹推心置腹般,“在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望别驾深思。”
刘备在旁也听得面色凝重,只是他开口,不是赞同于兹接收陈登事务,而是替麋竺斩断于兹浮于表面的那点借口:“我军无需曾调粮草。若于君担心曹军袭击扰乱既定运输粮道,大可把心放宽些。我虽带伤在此修养,可也能随时派一队精锐沿途护送,再者还有云长替我坐镇前线。”
刘备:“如此既不会因陈校尉昏厥而耽误州务与前线军务,也不必在他将养之际匆忙交接更换粮仓田亩掌事之人。”
一文一武,两人将于兹堵的无可再进,也无法再退。麋竺背后是徐州牧陶谦,他自身又是别驾从事、陈登的同僚,若他不认,自可名正言顺拒绝交出一切文书;刘备有兵马与援徐的正头名分,发号施令之间便可解决于兹口中所谓的前线危乱。若是于兹再坚持己言,便不是为了军务权宜与州务事急,而是明摆着冲抢粮仓田亩之权而来。
魏书斐接连喝了好几杯水才缓过来,把干的跟沙漠似的嗓子重新拯救回绿洲状态,此间,他的耳朵也是时刻不放过任何一丝瓜,“于君真是料事如神。”
他突兀开口,突然在此夸上于兹,成功收获全场目光。
魏书斐顶着那几道炽热目光,却是满脸钦佩之情,轻笑一句:“陈校尉昨夜才发病,消息说不定连下邳城内的陈氏家眷都还未收到,于君却能在天不亮时就出现在大门口,还准备了接管后将文书成册装箱带走的漆木匣,如此种种,怎么算不得一句料事如神?”
于兹身后那位偏左侧站位,托着木匣的人手指下意识扣住木匣的黑漆边。
魏书斐像是根本没发现这群人心虚之下暴露的小动作,“准备得这般齐全,绝不是临时起意。想必昨夜陈校尉病发后,于君就急急地循夜而来,生怕晚来一步,州中粮仓无人接掌,未雨绸缪,大概说的就是您吧。”
魏书斐满脸纯真善良,像是真不明白地提出疑问,还顺便夸上于兹一两句,怎么不算是个笑脸盈盈的好男孩。可若于兹真顺着他的话应下,便是变相承认自己在陈登病危之前就准备好接手典农校尉之职的一切事务,可若是不应下,那么自己身后几名带着器具上门的随侍又该如何解释?
于兹看着魏书斐,眯了眯眼,终于觉得此人棘手。真是看着年纪不大却心机深重,还善于给人挖坑跳。
于兹正眼看他,唇边弯起的弧度未变分毫,“某座下之人平时各有职务,出入自然随身携带方便装载军务之容器,就怕一时准备不善延误军机。小兄弟想来不通军务,不了解也是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魏书斐干脆顺着于兹给的坡往下走,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是我浅薄。我一小民没什么见识,还以为于君带着他们上门是连陈氏仓门钥匙在哪都打听清楚了。还望于君别跟我这个无知小人见怪。”
于兹哼笑一声,不再同魏书斐无谓争执,而是转过头对麋竺道:“麋别驾,这里毕竟是议论州务之所,先前你说这小兄弟是刘平原令座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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