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座吗？”连楷十分自然地问，“你坐里面？”
“哦，对……”坐在复熠旁边的人自觉起身，“那我坐……”
“不用。”池渡淡淡道。
餐桌无声刮过一场暴风雪，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被冻住了一般，连楷起身：“那方熠，你来坐我这里？”
复熠筷子微顿：“不用。”
两个人回答的咬字、语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再迟钝的人也品出了不对劲。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这对兄弟一起吃饭是什么样。
在军校的食堂里，兄弟俩肩并肩坐在一起，没人会闲着没事去坐池渡的对面，坐复熠的对面大概比直接坐池渡对面更容易惹上麻烦，所以永远是两人独占一桌。
就算看不惯池渡那副看不起人的态度，也不得不承认，池渡对他的弟弟是真心爱护，倾注所有。
开学典礼上拧开的瓶盖，宿舍里帮忙整理的床铺，吃饭时自然而然地夹菜……一个冷漠到底的家伙仅对一人展露出的温情，复熠的存在让很多人打消了池渡是仿生机器人的猜测。
几人暗中观察，把摆盘用的鲜花吃了都没察觉，一边说着“好吃好吃”、“吃菜吃菜”，一边全神贯注研究那两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年前有传言说池渡和复熠在谈恋爱，他们听了都觉得是胡扯。
那对兄弟是亲密了些，但也不至于误会成谈恋爱，两兄弟相依为命长大，比寻常兄弟更亲近也正常。
敢说这种话，传到池渡耳朵里就死定了！
直到复熠亲口承认这件事，世界观又一次被那两个人刷新，同期们才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再怎么说都是亲兄弟，说谈就谈上了，可想到其中一个人是池渡，又好像正常了。
池渡本来就是一个超出逻辑的人，什么事放到他身上都合理。
带着答案再回想当年，池渡所有奇怪行径都有了合理解释——因为池渡对复熠不止是兄弟情，难怪池渡整天一副除他以外全世界所有人都会害他弟的反应。
今时不同往日，复熠摇身一变成了方熠，跟池渡分手，选择慕家的Omega联姻，这在情理之中，只是难免令人唏嘘。
以池渡的个性，被以这种理由分手，没把复熠的腿打断都算他顾念旧情了。
几人互换眼神，都点点头。
嗯，没错了。
是决裂了吧。
都谈了那么多年了，难不成分手了还能做回兄弟吗？
他们心中不免感慨，世事难料，当年那么亲密无间的一对兄弟，谁没幻想过自己有那么一位兄长，如今竟然也走到这种地步了。
吃完饭，各自散场，连楷的宿舍跟池渡是同个方向，自然而然跟上池渡的脚步。
复熠看着那两个前后离开的身影，垂落在身侧的手攥紧，站在黑暗中看了许久。
“池渡？”不过回头说了句明天见，池渡的身影就已经在五米开外了，连楷连忙追上去，和池渡并排走在一起。
他问：“你和方熠吵架了？”
池渡没回答，连楷摸不准那是默认还是无视，一路跟到了池渡的宿舍，眼前突然浮现出队医站在这个位置的情景。
“下午队医找你是——”
砰！
连楷跟面前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
“……”
这个手劲，这个熟悉的被拒之门外的感觉，不像身体出了问题。
连楷放下心，散着步往回走，一进自己的宿舍，看到隔壁床正在整理床铺的人，诧异道：“方熠？”
新室友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也没解释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更换宿舍，躺下就睡了。
隔天一早，所有人准时在训练场集合，今天的安排是进行一场多方面的考核，从力量、速度、体魄、精确度、精神力等等各项入手，队医们会全程监测他们的身体数据。
最终的结果出乎意料，主要是池渡同届的几人感到出乎意料。
池渡的总成绩核算下来，竟然只排在中后。
中场休息时，有个Alpha喝着水说：“哪有你们说的那么邪乎，什么第一，说得天花乱坠的，还以为多厉害，想追人也不能闭眼睛乱夸吧……”
池渡对那些话充耳不闻，闭目养神休息。
远处，复熠拿着水瓶，定定望着池渡。
树影摇曳，阳光下，黑色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没肉眼看起来那么黑，但依然是金发无法伪装的浓重。连续进行了数小时的高强度考核，池渡的面色仍旧冷玉般的素白，连汗都没怎么出，半躺在按摩椅里，胸膛规律起伏，呼吸平稳。
他们两个的长相中找不出任何相似，过去是，现在仍旧是。距离信息素紊乱事件已过去半月有余，可再想起那个叫做傅望的Alpha，复熠心底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浓烈的嫉妒和羡慕。
他试图从那两张脸上找出更多并不相似的证据，却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那份骨肉相连的血缘。
那是他生来就注定无法拥有的、此生最渴望的东西。
医疗团队的检测室，有人紧急报告：“莫教授，19号心率异常，伴随精神力紊乱的征兆，有易感期提前的风险。”
莫高瞬间弹起来，看了眼数据，又看了眼监控里的画面，长舒口气，摆摆手说：“没事，想前任呢。”
助手：“啊？”
莫高把所有队员的数据翻了一遍：“19号目前排名第一，多关注他的状况。”
助手连连点头。
“17号呢？”
冷不丁出现这么一句，助手不明所以，查了以后说：“排名第十九。”
这已经是倒数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不过17号是Beta，很多Alpha也很难达到他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莫教授也不说话，把17号的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紧锁，不知道是对17号队员不满意还是对他多此一举的解释不满意，助手悻悻找了个借口，继续忙去了。
半小时后，所有队员的光脑都收到了今天考核的成绩。
复熠紧张地看向第二名的位置，不是他，心顿时沉入谷底，失魂落魄地想多看一眼池渡的名字解愁，才发现第一竟然不是池渡。
排在最上方的名字一栏，清清楚楚显示着【复熠】。
他不可置信，快速向下浏览，在第十九的位置找到了池渡的名字。
排在第十八和第二十的人无端背后一凉。
复熠深呼吸平复心情。
他嫉妒能落在池渡旁边的名字，又仿佛冥冥之中一切都在朝着他最难以接受的情形发展，他和池渡连名字都不再并列。
他关掉光脑，不再理会。
如果不是和池渡在一起，那是第一名、第二名还是最后一名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方熠。”连楷抬手想拍拍旁边那人的肩，一抬手，拍了个空。
金发Alpha冷淡地瞥他一眼：“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连楷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池渡。
连楷感慨：“你现在连看人的眼神都跟他一样。”
他对面前的人形危险源毫无察觉，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说：“池渡的成绩不太正常。我昨天看到队医找他，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复熠冷眼审视连楷，确认这个人到底是对池渡有什么企图，半晌，收回视线。
莫高找池渡不值得奇怪，莫高昨天也找了他，连时迁都来了一次，问他需不需要做个心理辅导。
复熠又一次看向池渡。
池渡还是静静倚在那里，连光脑都没打开。
他了解池渡的身体。
和池渡朝夕相处数年，他最清楚不过，池渡的身体机能仍在巅峰。
他不明白池渡为什么不拿第一，反倒让他当上了这个所谓的第一名。
休息时间结束，无需任何提醒，池渡准时睁开眼，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
本次考核的第一名走在最前列，阳光下，金发耀眼，大步迈向荣光。
**
下午，训练结束后。
医务室里，莫医生翻着今天新鲜出炉的检测报告，笑得比哭还难看，面对这位终于舍得来看病的病患却敢怒不敢言。
“好吧……你现在的状况，不出全力也是好事。”莫高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想收集池渡的真实数据，这么多年都没成功。当年在军校里，虽然池渡次次都是第一，但从医学角度分析，他能看出更多表面看不出的信息。
十年前军校里那位压倒性的第一名，大概从没用过全力。
唯一一次最接近池渡极限的情况，大概是雅塔战役里，正在接受治疗的池渡暴起，提着把随地捡来的断剑，不带任何防护装置，从后方一路冲到敌方指挥官面前，硬生生保下了复熠，但撤退时被激光弹击中，透支体能无法躲避，如今三分之一肋骨是仿生金属。
没有任何数据监测，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他亲眼目睹了那次不顾一切的独自冲锋，视觉神经捕捉一切细节，骨骼、肌肉、反应速度、精神力阈值……大脑极速运转，得出的结论是，那已经不像人类被允许拥有的力量了。
他相信医学，所以才更对这个Beta感到好奇，那绝非Beta能拥有的力量，甚至也已经不是Alpha能达到的水平。
那时他曾玩笑般地对时迁说：“那种力量，大概只能用爱来解释了。”
也许是父爱，也许是母爱，也许是兄弟情，也许是爱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池渡对复熠展现出的爱，让他对池渡有了新层次的认知，也深觉恐怖。
雅塔战役不久后，池渡和复熠就从兄弟关系转为情侣，他不知道池渡是如何想的，但复熠适应良好，在全新的关系里完全没出现排异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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