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淼滑坐门后,背脊抵着冰凉的雕花,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燥热。
可脸上的晕烫却久未消散,她未曾主动触碰玉马驹和滚动的喉结,是他强抓着她的手干的。
她羞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事实上她已经藏在卧房里了,却还是不满意,总怕柏鸿舟会突然破门而入。
他定是图谋不轨。
水汽太盛,泡久了有些发晕,直到脸上的烫意渐渐退却,思绪才从温汤蒸腾的雾气中收回。
郁淼告诫自己,离那汤池和那人远一些。
布巾吸走了身上的潮湿,她忘记换干净的里衣,只呆呆坐在床沿绞发。
柏鸿舟对她图谋不轨,她好像也不遑多让。
外头是柏鸿舟的闷哼,听上去是痛苦的,可他惯会使坏,惯会装可怜,在池子里就是这般,以此博取她的同情,好让她......
她捂了脸,不敢再想。
柏鸿舟竟然还敢倒打一耙,说她是登徒子。
既然他抓着她,让她到处摸,不摸白不摸,他才是那个首犯,是始作俑者。
她起身趴着门缝听外头的声响,此刻只剩一些细微的轻哼以及喉咙底沉吟叫唤,“淼娘......淼娘开门。”
似乎有气无力。
郁淼突然没了底气,分不出真假,躲在门缝朝外头望去,他侧躺在隔壁的矮榻上一动不动,里衣贴在身上一半湿一半干,严格来说,腰身以下全部是湿的,那榻上还有不断往下落的水滴。
郁淼眉头微动,不打算理他。
这人是傻子吗?郁淼如是想。
或许吧,毕竟他只会打打杀杀。
温汤含硫磺,即便他的后背只湿了小部分,那也是疼的,况且还用受伤的手下水捞她。
如今,被柏鸿舟这么一闹,那换下的衣衫还在温汤边上,钥匙还在池底。
郁淼赤着脚去池边捞钥匙,好心的拿出包袱给他找衣衫。
翻了半日,发现包袱里除了银子就是银子,唯一能穿的只有夜行衣。转念一想,那外衫还飘在温汤中,月白色带血袍子早被郁淼半路埋了。
这可怎么办,如此下去可能真的会发热。
郁淼坐在榻上默了片刻,打算给柏鸿舟送点药,可不巧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就吃了那么一块糕点,突然想到轻棉在门口放了瓜果,不如顺便去看看。
她开了门,蹑手蹑脚地出去,定在榻边叫他,“......还好吗?”
柏鸿舟似睡去一般,脸色蜡白一动不动。
“柏鸿舟,你别装,给你药了。”她轻拍柏鸿舟的脸,还是没反应。
莫不是真的发热了?
郁淼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所幸没有发烫,她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可如何是好,郁淼看了眼后背,没有渗血的痕迹,应当不会死的,她要尽快帮他换掉湿衣。
可他除了那一套夜行衣还有什么?总不能拿银子给他穿上。
换衣还是个麻烦事,其他不讲,至少她得把他看光光,认真说,她也不敢看。
思量再三,她决定找掌柜帮忙。
于是她没扶他,也没碰他,只是给自己换了干净的里衣,套上外衣穿着鞋,火急火燎地跑出去找掌柜。
掌柜听她一口气说完,懵了许久,问出心中的疑惑,“娘子,不是说没有夫婿吗?”
郁淼默了一息,终于点头承认,“他要去酒肆喝酒,我不让,所以……不想认他。”
掌柜一滞,怪不得小娘子见到酒楼面露难色,一个人背着两个包袱牵马独行,竟是郎君一人去喝花酒,难怪小娘子会生气。
见小娘子衣衫单薄,尚未绞干的发还披在脑后,掌柜劝她别着急,一边差轻棉去找大夫,一边唤伙计去找身干净的衣衫。
“客人金贵,去锦衣坊买最好的衣衫来,要一整套的。”掌柜吩咐道。
小娘子眉头一皱,“能用就行,我那郎君喜欢将银子花在酒肆里,给他穿得太好,他会不习惯,你看,我也就爱穿这粗布衣裳。”
郁淼嘴巴一张就开始瞎胡诌,她可不管掌柜会不会信,于她而言,省了银子才是正经事,至于怎么穿,好和赖并不打紧。
似乎怕掌柜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又将话说的更直白:“比如单件三十到五十文的最好,有粗麻成衣也是不错的,只是里衣还是稍微买好些的。”
伙计似乎听懂了,掌柜也听懂了,他讪笑道:“娘子放心,一定给郎君穿得简朴。”
见郁淼似懂非懂,他还颇为认真地强调,“那酒肆的娘子定不会对这样的郎君起心思的。”
郁淼眉头一蹙,料想掌柜想歪了。
歪了就歪了,她急于同掌柜解释柏鸿舟手掌伤了这事,也就没太计较。
“我家郎君手掌伤了,许是温汤浸透了掌心,还请找个大夫上药,若是因此发热,他醒来迁怒掌柜那多不好。”
掌柜冷静思考片刻,接受了郁淼的威胁,“娘子放心,定找最好的大夫,确保郎君无碍。”
郁淼依旧愁眉不展,“那这问诊费?”
“我们出,我们出。”掌柜不怕出这点问诊费,就怕那显贵的郎君醒来迁怒他的汤池害了人。
郁淼扭头回了客房,见侧躺着的身体微微抖动,她走近了些,轻抚他的手臂,柔声说:“大夫马上就到。”
柏鸿舟好像听见了一般,眉头微松,口中呢喃道:“好难受……”
郁淼眼眶一热,暗骂一声,“活该,叫你逞能。”
可他面色苍白,骂他又有何用,心尖那股气全都散了,只恨自己大意,他找到温汤来的时候就说了疼,是她没在意。
郁淼生了内疚的心,见裤腿也不再淌水,她用指尖碰了碰,手一缩,发现裤腿已由全湿变成了半干。
心中突然发酸,他也太惨了些,同情心让她做个人,好心的进了卧房,搬褥子出来包他。
这时掌柜也带着大夫来了,见用褥子包着的郎君,掌柜一阵后怕,忙将大夫引到跟前,暗自思量要及时向东家请示,他把不准这小郎君是何来头,万幸东家这些日子都在羡阳城。
大夫翻了他的眼皮,也把了脉,面色沉了沉,睨了郁淼一眼。
郁淼顿了片刻,心想,这不能全然怪我。
然后她就听见大夫慢吞吞地说:“寒气入体,寒热相撞,气血逆行,才导致的晕厥。”
郁淼蹙着眉头问:“什么意思?是指气血紊乱?”
大夫见她听不太懂,又耐心解释了一遍,“汤池滚烫,泡了温汤血气上涌,身上却负了伤,气血亏损,凉着起身,着了寒气,于是,这样一通运行,他就晕了。”
郁淼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见伙计捧着新买的衣衫过来,另一个伙计又从池子里捞了男子外衫出来,轻棉还收了她那堆换下来的湿衣。
郁淼的脸微微发烫。
大夫也瞧见了这些,他睇了眼小娘子,见她发丝微干,衣衫淡薄,只得温声提醒:“年轻气盛也应适时节制。”
节制......
郁淼脸憋得通红,看那些不断搬出来的铁证,默默认了。
她硬着头皮,指着柏鸿舟的手,请大夫上药,可那后背的伤,她只字未提,大夫反问这是什么伤。
郁淼支支吾吾,讲了个大概,说她的郎君是在明州杀猪的,一不小心拿反了刀,握上了刀锋割了手,心情不好,于是带他出来散心,没曾想被温汤浸湿了。
掌柜颓站一旁,半个字都不信。
她是有多怕郎君被人抢走,才这样胡说八道。又是嫉妒心多么强,硬抓着郎君行事,致使他倒行逆施气血亏损。
到目前这个情形,他有些不喜这小娘子,又暗想,若是郎君身体好了,栖吾居定给他找十个八个娘子围着听曲喝酒,非气死她不可。
郁淼什么都不知道,只找大夫拿了好些干布条和药酒,又差掌柜的找人炖汤药。
大夫走前指了指柏鸿舟微干的裤腿,“娘子还是尽快替你夫君换下衣裤,切记适时节制。”
节制......
郁淼的脸彻底黑了。
她找掌柜目的就是请他给柏鸿舟换裤子,可他倒好。
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否请掌柜差人替郎君换衣衫?”
掌柜睇了她一眼,“伙计毛躁,郎君又金贵,万一碰了伤处,担待不起。”
郁淼没再说话,用残存的理智扯住了掌柜的衣袖:“劳烦掌柜再送两床干的被褥,郎君今晚恐怕会发热,我得照顾他。”
她说的极其恳切,掌柜却只轻嗯一声,甩着袖走了。
一干人都走光了,徒留烛火通明。
郁淼上了门栓,坐在拔步床边不知所措。
柏鸿舟被伙计架着送上床,周身依旧是被子裹着,原本郁淼打算找掌柜替他换裤,可掌柜并不理会她,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将干净的里衣摆在一旁,伸进被褥找里衣的绑带,十分艰难的脱了他的上衣,再好心的上了药,好心的给他穿上里衣。
这些都算顺利的。
可这裤子怎么换。
郁淼挠头,只能硬着头皮朝下面探去。
一只手钳住了她的腕,声音哑然,“你在做什么?”
郁淼一愣,空气刹时凝滞。
可立马意会过来,柏鸿舟醒了,她可以不用替他换裤。
那些尴尬来得快散得更快。
郁淼手一缩,挑着眉头瞧他:“你若好了,自己换......换一下。”
她指着被褥下面。
柏鸿舟别了眼去,换衣衫的时候郁淼动静不大,却还是免不了碰到他,这些尚能忍受,如今竟真的敢探手......
柏鸿舟清楚,在温汤之中两人都鬼迷了心窍,他确实像个不三不四的人一般,跨出那一脚,越了雷池。
“不劳......费心。”柏鸿舟将褥子递了过去,又拉过另一床褥子盖住,被角掖得更紧。
郁淼接过微湿的被褥,指了指一旁的药碗,“记得喝药。”
她转身带上房门。
柏鸿舟撑着半边起身,费了不少的气力,身上又起一层薄汗,先前没想过一手怎么换裤子,现在只能杵在床上,裤子几乎干透,只有些潮软,索性不换?
他喘着气,又侧躺了下来。
这温汤里果然含了硫磺,幸好只透了一点。
后背的痛感不若先前,此刻是温吞的疼。
他清楚的记得倒在贵妃塌上的瞬间是抽搐的,好像是一人强行用指尖摁进伤口处,并在里头搅了搅。
只那一个点,离腰窝最近的,伤口的最下方那一小片火辣辣的撕裂感立马便传了上来,他晕在榻上时,还在不死心的叫郁淼开门。
终究她也没抛下他。
柏鸿舟轻笑一声,怪自己火烧了尾巴一般没轻没重,没头没尾。
刚才许是吓着她了。
指尖似乎还残留郁淼颈上的温热,他心头一暖,阖上了眼。
眼睫微动,迷离的眼终究是留在他的心尖上,难以消散。
郁淼在外头踱步,等他换裤,等他喝药。这门进去难,不进去更难,夜已深,睡哪里?她看了眼潮湿的贵妃榻,怀疑柏鸿舟故意湿着身躺上去,可他当时缩在上面唤她的模样,并非作假。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扣房门。“好了吗?”郁淼问,可声音太轻,柏鸿舟没听见。
她又问了一遍,里头传来一声更轻的嗯。
郁淼半推门的手停了一息,门板上的雕花像是柏鸿舟的后背结得那层浅棕色的痂,略微硌手。
若是没有浸温汤,他下端的刀口也该如此,结痂再愈合,可上药时她瞧得一清二楚,那一小片皮肉翻卷,外层被泡得发白,里头却凸起深红的肉。
郁淼的心肠是偏硬的,尤其是双亲的陡然离世,她见过太多的阳奉阴违,见过太多的笑里藏刀,可柏鸿舟一而再再而三的舍命相救,步步退让,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让她惧怕,却也良心难安。
吱的一声郁淼开了雕花门,卷进一些不徐不燥的微风,见床边并无换下的旧裤子,干净的里裤被随意堆在一旁,药碗搁在凳子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那人却只用褥子盖住整个身躯和脸,遮挡郁淼探寻的视线。
扫过床尾,被褥的下端露出一截裤头。
那是他换下来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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