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的龙舟赛就在明日。此时,新平河的下水口停了好几只崭新的龙舟。
黎远赤脚站在船头,有条不紊地指挥桨手将龙舟鼓搬上船。
这人要朝东头挪挪,那人要再用些力道,抬鼓的人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汗巾一抹,终于斜了眼黎远,“黎队正,先让喝口水吧!这热的。”
“行。”
黎远点点头。
他朝郁淼的豆腐铺子瞧去,见她将豆腐摊子摆在了路边,摊前围了好些人,郁淼一心卖豆腐,根本不看这边。
风带着河水压向岸边,几颗碎石在河水催赶下滚入新平河中,消失不见。
黎远大步一跨,下了船头,朝郁淼的铺子走去。
他在郁淼摊子边瞧了许久,见她舀豆腐脑,见她收铜板,见她对着客人笑得殷勤。
他看了半响,终究是插不上一句话,直到后头桨手喊他,桨手的呼喊声太大,好些行人寻着声音看他。
郁淼也听见了声音,“阿兄,今日是龙舟试水吗?”
“你瞧了吗?”黎远问。
“瞧了!”郁淼点了点头,黎远不就是问有没有瞧见他打鼓。
“阿兄打的鼓气势磅礴,好像是……”
郁淼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
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好像是挺响的,隔壁街都能听见!”
黎远望着她的眼好几息,转身走了。
郁淼不解,抬头朝黎远走的方向看去。
下水口那艘涂了青碧色漆面的龙舟旁放了一个赤红大鼓。
船在水里,鼓在岸上。
原来如此。
郁淼脸腾的一下红了,她将木勺递给英娘,端了把椅子一坐,阖上眼皮细听。
鼓声两低一高,规则有序。起初像是石头滚过木板,闷沉费力,后来是拿着棒槌朝鼓面砸,带着破水突击的气势。
再睁开眼,人群中的黎远越发高大威猛,粗布短衫也压不住他的英姿。
次日,龙舟正式开赛。
黎远头戴玄色幞头,系着同色抹额。身穿无袖短褂,前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腰上扎着宽布带,带结悬垂身侧。
桥的两岸满是人流,只看台之上,清清爽爽坐了一排人。
郁淼终于瞧见柏鸿舟了,可隔得太远,瞧得不真切。柏鸿舟正同明府大人低声耳语,接着指了指河面的龙舟列队。
郁淼视线跟了过去。只见河面上红红绿绿的一片龙舟,仔细数数,一共七艘。
青龙、赤龙、白龙、黑龙,什么龙都有。
郁淼分不清不同的龙代表什么,只知道黎远的龙是青龙。各队的浆手均已到位,做好了开划的准备,随着杨县尉的一声令下龙舟赛开始了。
鼓声齐鸣,倒真有一种万马奔腾的感觉。
郁淼同宁娘站在最前端的护栏边替黎远呐喊。
青龙十分争气,一路遥遥领先。
青龙获胜几乎毫无悬念,后头的人又挤的难受。郁淼和宁娘打算先从人堆中挤出来,喘口气。
突然震天动地的鼓声逐渐停了下来,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大喊一声:“是青龙,青龙获胜!”
宁娘吐吐舌头,“早就料到了。”
她拉着郁淼朝看台处靠去。
若是黎远拿了龙首,该得到明府的夸奖。
端午前的水灾将西郊人的生气都淹没了,除了雨天的湿湿嗒嗒,就是人群里的唉声叹气,这时候的欢呼和汗水是一种激励。
人们需要这场龙舟赛。
黎远全身湿透,汗水和水混在一起,站在看台之上,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鼓槌。
直到此刻他的脑海中还是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他瞥向栏杆处找郁淼。
却没看到那抹鹅黄的身影。
河畔倒是有闲散的行人,结伴而行的郎君和娘子,半袖薄衫,衣袂葳蕤。
可都不是郁淼。
他将鼓槌一扔,鼻子突然一酸。
明府大人瞧见他微红的眼眶,拍了拍他的背,“黎队正,好样的!”
汪岐亲自替他系上红黄两色的彩带,带尾垂到膝盖,被风一吹,像一条红鲤鱼。
“你阿兄像不像一只鲤鱼”郁淼笑着指了指黎远的飘带。
郁淼和宁娘早就站在了看台边,离黎远极近,瞧见明府大人给他系了带子之后,宗族长辈轮番上来夸他,黎远笑的像个不值钱的傻子。
“像……,那嘴撅起来的样子更像”宁娘说。
这头两人讨论黎远像鲤鱼,看台上却出了点插曲。
一个差役冲上看台,神情惊慌失措,声音却压的极低,“报汪大人,上游……上游飘了不得了的东西”
汪岐示意他讲。
“是浮尸!”
浮尸二字一出口,汪岐险些站不稳,柏鸿舟眼眸微抬,启唇轻笑,又恰到好处的拖了一把汪岐的手臂,汪岐这才定下神来。
汪岐叫来许县丞,两人耳语了一番。
许县丞将杨县尉叫到跟前,又是耳语了一番。
杨县尉大嗓门一开:“龙舟赛由青龙队夺了龙首,明府大人有赏,各队桨手队长上台领彩。”
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水灾的阴霾直到此刻才得以驱散。
柏鸿舟跟着汪岐下了看台,扫了眼看台下的郁淼,鹅黄色在人群中果然显眼。
郁淼也看见了柏鸿舟,今日倒是穿的素雅,也不戴玉冠了,也不绑布条了,全身淡雅的,只剩一张好看的脸。
出于礼貌考虑,以及未来有求于他,郁淼朝柏鸿舟点了点头,只他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路过时还轻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一步,他竟没事人一般同明府大人出了看台。
郁淼被柏鸿舟撞了一下,也猜不出个所以然,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昨日开窗关窗之事,她能猜出来他是有意的,可见她得罪了他。
但郁淼将发头薅光了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天没见着他,怎么就得罪他了。到底是哪里得罪的他。
这边思绪翻腾,那边的柏鸿舟亦如此。
一行人离了河畔。
平阳街口没有河边的人声鼎沸,周遭静了下来,柏鸿舟左手搭至右手手腕上,宽大的袖筒将右手的玉串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跟着汪岐到了平阳街口的轿子旁。
见许县丞正脸色阴沉地问询左右,得知浮尸所在位置,又安排几人先去捞尸。
“汪大人,我等先去处置,等稳婆验完,再来禀报!”许县丞垂手而立,等待汪歧的指示。
汪岐早已从一开始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上游是何地!”
杨县尉前跨一步,“禀大人,上游是城南新平山脚。”
“若是如此,城南那边可派人来?”汪岐又问。
“大人,刚发现的,还未来得及通传”左右扒在汪大人耳旁轻声说。
汪岐瞧了眼许县丞,“本官也一并前去瞧瞧”。
之后邀柏鸿舟一同上了轿辇。
待汪岐一行从捞尸处回酒楼时,恰巧黎远被人群簇拥着进了春风楼,宁娘跟在了一旁,郁淼也进了春风楼。
府衙提前定好宴席,总共摆了二十五桌。
包厢坐不下了,酒席蔓延至厅堂处,郁淼也被邀请入列,宁娘作为黎远的亲属同郁淼坐一桌,同桌的还有其他女眷。
几个娘子都不是陌生脸孔,不管是佐史的娘子还是里正的娘子,平日里都在平阳街住着,互相敬了一杯,便也打开了话匣子,聊着聊着,就听有人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嘴,“听说了吗?今日上游冲下来一个死人!”
众人一惊,里正家娘子挑了眼讲话之人,说:“府衙会查探清楚,咱们只管吃。”
“对对对……”林佐史的娘子接住里正娘子的眼风说。
这桌面上都是嫁了人的妇人,只郁淼和黎宁尚未说亲,林佐史娘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偏头去看宁娘,“娘子马上及笄了,家中可打算开始相看?我家有一个表侄在青城书院读书,倒是一表人才。”
宁娘低着头,两手拧着帕子,不知作何回应。
“哎呦,咱们淼娘都还未嫁,宁娘还早呢,若是有这么好的表侄,不如介绍淼娘认识”里正娘子捂着帕子轻笑。
“今日黎远夺了龙首,哪里等得到其他人,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喝到淼娘的喜酒了”林佐史娘子又说。
郁淼搁着桌上笑,笑的边笑边替宁娘夹了一把菜,“婶娘说的什么话,街坊邻里一同长大的,哪里能生这样的心思。”
正说着话,龙舟队的队长领着桨手前来敬酒。
林佐史娘子同里正娘子瞧瞧嘀咕了几句,里正娘子点了点头,又说:“婶娘说笑的,若是没这般心思,黎队正这龙首倒是白夺了。”
郁淼垂眼,不再接话,她见旁边的宁娘身形僵了一僵,筷子再也没停过。
她没再看宁娘,拒绝黎远,是郁淼唯一能做的事。
轮到黎远时,他早已满面红光,腰间的彩带走哪里飘哪里,愈发像一只红鲤鱼。
宁娘捂嘴偷笑。
郁淼拍了拍宁娘,想让她别太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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