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亭内,裴钰与堂妹裴芝隔桌对弈。
仆从均候于丈外,既不会听到谈话,也能看清兄妹间的动作。
裴芝落下一子,道:“那日我欲出门,便见四姐气冲冲进来,声称要寻伯母告状。”
她问清后才知,原来是崔静月的堂妹近日出嫁,正巧同裴四娘成了妯娌。裴四娘从她口中得知,崔静月在应下裴锦求娶后曾频频出入一家笔肆。
她写得一手好字,时常出入笔肆墨铺等地也是寻常,但裴四娘身为裴氏中人则敏锐想起,那家笔肆也是长兄时常光顾的一家。
“后来,她又从对面文房肆的掌柜处探得,当初确然见过六嫂在笔肆里一守便是半日,但时常不买何物,仿佛是在堵人,等见到一位玉面郎君后便立马迎候上去,还曾几番拉扯……”
“想必掌柜口中的玉面郎君,便是长兄了。”
不过好在那时候六嫂与六哥尚未成亲,否则,此举便是有违律法了。
裴芝抬眸,见长兄神色并无变化,只是执子落盘的动作带了几分不耐。
在这裴府,算上守砚,她是第二个得知长兄曾与六嫂有旧的人。
三年前六嫂被长兄所救,两人还在崖底别院同处过一段时日,虽说并没真正发生过什么,但长兄仍恐此事传出去后有损六嫂名誉,便特寻了她去将六嫂接入城中,对外宣称是她救了六嫂。
原本除了六哥,长兄待族中弟妹都是淡淡,但也正是自那时起,她才终于在长兄面前露了脸。
“我知长兄不愿多管,可还是想求长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妥善处理此事。”
六嫂待她很好,曾给她出主意料理了与前未婚夫的婚事,她自然也想护一护六嫂。
裴芝落下一子,斟酌道:“六嫂嫁进来这三年,过得不好。这事若传出去,无人敢指摘长兄,可她的日子只会更难。她待我很好,曾给我出主意料理了与那赌徒的婚事,因而,我也想求长兄看在我的私心上,帮妹妹一把,帮帮六嫂。”
裴钰落子动作微顿。
他本就眉目清冷,抬眸时下意识锁眉,更是无端添了几分威严。
他对胞弟这毫无担当的行为感到不齿:“何为‘过得不好’,六郎娶人进门,难道就没护着自己的娘子?”
裴芝叹道:“便是护,也不能时时护着。六哥成亲后便去户部任职,户部事忙,六嫂有难他总鞭长莫及。伯母又一心要抱孙儿,见六嫂未能让自己如愿,便几多怨怼。”
“伯母时常一面给六嫂送汤药调养身子,一面又让她天不亮便起来站规矩,她若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六嫂首先就要去照料。可六嫂自己本就是个体弱的,侍疾时难免无力,伯母便又是一通训斥。”
“平日家中姐妹与其他嫂嫂出入自由,唯有六嫂,非要得伯母一句许可才能出府。可等六嫂当真去问了,不论多正经的事伯母也总不应允。”
“就连两年前六嫂外祖父外祖母接连病逝,也没多远,只在洛阳,来回不过十几日的事,伯母都没准她回去吊唁。六嫂也因此大病一场。”
“还有前段时日,六嫂偷偷出府被伯母抓获,伯母大怒,杖毙了她一个陪嫁侍婢……”
正说着,便听“叮”的一声脆响,裴芝抬睫,发觉长兄已将手中白子掷回棋罐,而后霍然起身。
片刻,那棋罐应声而裂,白玉棋子哗哗落了满地,可见他方才那下用了多大气力。
然而裴钰迎风而立,到底什么也没做。
他原也不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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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初时分,夜色如墨,星斗垂天。
院内已掌了灯火。
烛光微起,崔静月眯眼,见裴锦已起身,正自己穿戴衣裳。
她有心起来服侍,奈何困意席卷,身上实在无甚力气。
裴锦见了也只一笑,俯身亲了亲她,他张口似要说什么,最后也只归于沉寂。
崔静月没理,很快又入了眠。
“娘子忘了,如今不在别院,咱们还得去主母院中伺候呢。”然而也不知睡了多久,总之是没睡够的,桃夭进来将她唤醒。
崔静月蒙住头,不欲理她。
然而,于手眼通天的裴氏而言,主母打杀无罪奴仆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碍于裴锦的面子,婆母或许不会对她真正如何,但桃夭却不一定。
毕竟昨夜他同裴锦提及蒹葭之事,问婆母是否会就此事给她个说法,可他嗫嚅片刻,最后也只是道:“你放心,我会给她家里人一笔银子,不会让他们过的太差。”
婆母从未将这事放在心上,裴锦拗不过她,最后也只无疾而终。
她无奈,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起了身,磨磨蹭蹭让桃夭煮了热腾腾的面,待垫过肚子,才又慢吞吞地去了婆母院中。
冬月底的夜,霜重,风冷,天色犹青。
廊下烛火微弱,待寒风拂过,便是一阵彻骨寒意。
崔静月也不知在廊下候了多久,天际才终于泛起鱼肚白。可吃过面后才被暖起来的身子早已散去温度,她冷得牙齿打颤,真想就此一病不起。
又过许久,屋内终于响起传唤声,她便掀帘进去,服侍婆母洗漱用膳。
孝之一字压在肩头,有些事,她总抵抗不得,但好歹能稍微偷偷小懒。
她装着身子不适的模样,半眯着眼杵在那不做事,杨淑见了心烦意乱,可碍于裴锦也不敢明着责罚她,便出口训斥。
“你这么个病弱的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让我抱上孙儿!”
崔静月拿帕子捂着嘴,装成被骂哭的模样,实则却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骂的这些话,这三年来都没有变化的,无非是崔氏没落,她本也配不上裴锦,若非他实在喜欢,她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又或者是入门三年来一无所出,她实在该好好反省自己,多吃些补药,或是多去拜拜神佛菩萨,也好让人心想事成。可她什么都不主动做,都得婆母推着才肯行动,早该反省一下。
崔静月左耳进右耳出,想起早上那碗面,觉得自己确实该反省一下:下回不要让桃夭再放醋进去了,酸面虽然开胃,但她总觉饿得也快。
伺候杨氏用过朝食,崔静月眼前微晃,琢磨着也差不多该让自己生场小病,如今在这里晕过去就正好。毕竟杨氏爱惜裴氏名声,总不能次次都让她带病侍候。
“大郎君来给主母请安了。”
正要去晕,又听门外侍婢如此传话。
她一愣,动作顿住。
今日并非休沐,连裴锦都去上朝,裴钰乃天子重臣,怎会闲在家中?
杨淑也怔了下,显然没料到这时候裴钰会来。
但儿子既来了,她便不能不见,遂挥了挥手,朝崔静月道:“你先下去,回院好生伺候六郎,早日为裴氏诞下子嗣。”
崔静月执手行礼,但只当没听见。
出门时,辰光初启,天色大亮,檐间空余霜色未消。
日头初升,阳光偏白、微冷,清清淡淡洒在院里,就落在长身玉立的郎君身上。
崔静月没多看半眼,只垂眸下了石阶,行礼唤一声“伯兄”,而后便恭敬退下。
桃夭跟在她身侧,倒是抬眸偷瞧了眼,便见裴钰神色淡淡,比檐角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直到他们娘子离开,他都并未多看一眼。
回到自己院子后,崔静月立即大张旗鼓请了府医,好委婉地让杨氏知晓自己病了,病得极为厉害,不能再去伺候。
果然未过多久,杨淑便着人来传话,让她好好养病,这几日便无需去她那里了。
她喝了药,心满意足地补眠。
待睡足了再睁眼,便见桃夭笑盈盈的,像出了何好事。
“娘子,陶嬷嬷回来了!”
“当真?”崔静月一喜。
乳母陶嬷嬷自幼照料她长大,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一个多月前陶嬷嬷儿媳生产,她便给她批假回了博陵。
陶嬷嬷本喜气洋洋地进来,但一进门,瞧见娘子眉目依旧清妍似月下琼花,可肌骨清减,眉宇间罩着一层淡淡病气,抬起一双水眸望过来时,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
“一月未见,娘子怎又瘦成这样!”
崔静月还没开口,一旁的桃夭便已哽咽出声:“嬷嬷,蒹葭没了……”
陶嬷嬷再次愣住,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会说没就没了?”
“嬷嬷走后没几日,申家女郎生辰,娘子想出府,但料定主母不会应允,便私自同蒹葭换了衣裳偷溜出去。等回来时,蒹葭已被主母捆在凳上打得血肉模糊。”
“娘子着我去寻六郎君救命,可我没用,没寻到郎君,回来时…回来时便见蒹葭已没了气。咱们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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