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第一趟洗衣机,孟崇辉的腰还没缓过劲来,赵福旺就让他跟着老刘上楼搬衣柜。
两个衣柜都是老式实木的,比洗衣机重得多。
老刘抬一头,他抬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老刘在前面倒着走,一边走一边喊:“慢点慢点,拐弯了。”
孟崇辉在后面扛着,胳膊酸得打颤,可他咬牙挺着,一路把衣柜稳稳当当抬到了车上。
然后是冰箱。
冰箱比衣柜还沉,赵福旺跟他一人抬一头。
冰箱不能歪,得保持直立,两个人配合着一步一步往下挪。
孟崇辉的手套磨破了,掌心火辣辣的疼,可他没松手。
搬到最后一件大立柜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立柜是老榆木的,比人还高,三开门,上面镶着玻璃镜子,少说也有两百斤。
大军站在柜子前试了试,推了推,扭头就走:“赵叔,这柜子搬不了,得拆了搬。”
赵福旺围着立柜转了一圈,摇了摇头:“拆不了,榫卯的,拆了装不回去。得整个搬。”
“那谁搬得动?”大军双手一摊,“反正我不行。”
老刘走过来看了看,也摇头:“太重了,两个人都不好抬。”
赵福旺看了看孟崇辉。
孟崇辉正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满脸是汗,可他听见了赵福旺的话。
他走过来,围着立柜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把肩膀抵在立柜侧面,试了试分量。
“赵叔,我背。”他说。
大军在后面嗤了一声:“你疯了?这玩意儿两百多斤。”
孟崇辉没理他。
他学着赵福旺教他的法子,把立柜倾斜,背对着蹲下,两只手往后扣住立柜底部的两个角。
赵福旺帮他扶着,等他把位置找好了,喊了一声:“起。”
孟崇辉一使劲,立柜上了背。
两百多斤压下来,他的腰猛地一沉,膝盖差点跪下去。
他咬着牙,把腿绷直,腰弓起来,手死死扣住柜底,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立柜的边角硌着他的脊椎,一阵钻心的疼。
他闷哼了一声,扛住了。
“走。”赵福旺在旁边护着。
从五楼到一楼,这趟走得比前面所有趟加起来都难。
立柜太高,楼梯转角处要侧着身子一点一点蹭过去。
镜面蹭在墙上,灰扑簌簌往下掉。
孟崇辉的汗从额头淌到下巴,再从下巴滴到地上,脚步越来越沉,每下一级台阶腿都在抖。
到三楼的时候,他的腿肚子抽了筋,疼得他差点松手。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缓了两秒,又把腰弯下去,接着走。
大军站在二楼的转角处,抱着胳膊看,嘴里叼着新换的牙签,什么也没说,脸上的嘲讽第一次收了收。
老刘从楼上追下来,在后面虚扶着:“小孟,扛不住就歇歇。”
孟崇辉摇了摇头。
他不敢歇,一歇就泄了劲,再背上就怕起不来了。
他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往下挪,汗珠子砸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最后一层台阶走完,他背着立柜走出单元门,太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挪到卡车旁边,慢慢蹲下去,把立柜靠在车斗上,然后直起腰。
腰像是要断了。
他站在卡车旁边,浑身上下全湿透了,棉袄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
他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赵福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行。”
就一个字。
孟崇辉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东西搬完,已经过了晌午。
赵福旺招呼几个人在路边的小面馆吃饭,他要了三碗面,给孟崇辉也点了一碗。
孟崇辉看着面前那碗热腾腾的汤面,有些不好意思。
赵福旺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推:“吃,我请。”
孟崇辉低头扒面,吃得飞快,面汤溅在嘴角,他拿袖子一擦,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没在意,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赵福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碗舔得跟洗过一样,笑了笑,掏出烟点上:“小孟,你家里还有啥人?”
孟崇辉放下碗,抹了抹嘴:“就我媳妇。”
“媳妇?你才多大,就娶媳妇了?”
“十八了。”孟崇辉说,“我媳妇跟我一样,都是孤儿,没人管。她身体不好,老生病,我得挣钱给她看病。”
赵福旺抽了口烟,点了点头:“你媳妇干啥的?”
孟崇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艺茹会缝衣服,会算账,会教他数数,会把破庙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这些好像都不是“干啥的”。
“她……她啥都会。”他最后说,“就是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她聪明,比我聪明多了,教我认字、数数。我挣的钱她都管着,存得好好的,一分不乱花。”
赵福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有个明白媳妇。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嗯。”孟崇辉使劲点头。
大军坐在旁边,端着面碗,撇了撇嘴:“赵叔,就他这傻样,你真要留下?搬个柜子差点把腰折了,笨手笨脚的。”
赵福旺把烟头掐灭,看了大军一眼:“大军,你说说你今天搬了几趟?”
大军不说话了。
“人家小孟一上午搬了九趟,每趟都是最重的。你搬了几趟?四趟。你比他聪明,可你没他实在。”赵福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二十块递给孟崇辉:
“今天的工钱,日结。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别迟到。”
孟崇辉接过那二十块钱,手在抖。
他把钱攥在手里,对着赵福旺鞠了三个躬。
“谢谢赵叔!谢谢赵叔!谢谢赵叔!”
赵福旺摆了摆手,转身去结账了。
大军把面碗一推,哼了一声:“傻了吧唧的。”
老刘拍了拍大军的肩膀:“少说两句,人家比你能吃苦。”
孟崇辉没听见这些。
他把二十块钱叠好,揣进贴身的暗兜里,跟昨天剩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低头数了数,一共九十六块三。
他算了一下,一天二十块,十天就是两百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块。
六百块,够给艺茹买新棉袄,够买两床新被子,够买好多药。
他越算越高兴,出了面馆就撒腿往松树沟跑。
他等不及了,想赶紧回去告诉温艺茹这个好消息。
一路跑回破庙,天还没黑。
他推开庙门,愣住了。
庙里变了样。
地上的杂物被归拢到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
干草铺重新铺过了,平平整整的,上面盖着捡来的旧床单,干干净净。
石板上摆着碗筷,洗过的,倒扣着晾。
他那双破鞋被放在门口,里面塞了新干草,摆得端端正正。
灶上的火生着,锅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
温艺茹蹲在灶前,正往里面添柴。
她裹着那件捡来的大棉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头好了很多。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
“回来了?”
孟崇辉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咋起来了?”他赶紧走过去,想扶她,“你还病着呢,别蹲着。”
“好多了。”温艺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烧退了,就是还有点咳。躺了一天,骨头都硬了。我看庙里太乱,就收拾了一下。”
孟崇辉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嘴角有点红。
他凑近了看,是口子,干裂的,旁边还有点肿。
“你嘴咋了?”
“没事,裂了。”温艺茹不在意地说,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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