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一瞬间,江峰青突然发力,面对面抱住陆杳,压抑地喘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陆杳被他禁锢在怀里,几乎要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问:“怎么了?”
“我感觉……不太好。”江峰青极力控制,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松开陆杳,长舒一口气。
凭借祭司与眷者的连接,陆杳确信他是真的难受,把他带到沙发上,道:“你先缓缓,我去开灯,给你倒杯水。”
独处时,他对照明没有需求。
“别开灯。”江峰青拉住他的手腕,然后马上松开,“抱歉。”
“那你等一下。”陆杳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然后去卫生间找毛巾。
他走进卫生间,悄悄关门反锁,打开水龙头,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低头,面对水池,睁大眼睛,没有表情、神色平静,眼泪却直接从眼里掉下。
泪滴落入水池,无声无息,消失在水流中。
成熟,稳重,体面,深呼吸!
陆杳洗了把脸,擦干水渍,把难言的情绪收入心底,找出一条新毛巾,用温水沾湿,返回客厅蹲在沙发前,帮江峰青擦脸,问:“想说说吗?”
江峰青低垂着脑袋,犹豫了半晌,才说:“化煞之前你问过我,那天是怎么摆脱看守,独自走到你的观察室的。”
陆杳“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
江峰青又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告诉他:“幻象,我也看见过幻象。”
觉醒当晚,陆杳的脑海中曾出现过视觉幻觉,他看见了无垠的黑色海洋、翻涌的白色头颅,深陷恐惧,挣扎泅渡,然后,从燕市穿越到千瓦山。
他不知道那幻象是什么,因何产生,但直觉告诉他,幻象中蕴藏着极为古老、神秘的力量。
“你看见了什么?”陆杳问。
“跟你看见的不一样,但我……没办法描述。”江峰青闭上眼睛,不为回忆,而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忆。
他接着说:“第一次看见幻象时,我完全陷入混乱,理智近乎崩溃。之后每次回忆,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混乱,似乎我的身体也会随之变得不稳定,会虚化、闪现,甚至可以直接穿过障碍物。”
“所以,他们关不住我,而我在走向你的路上,听见他们谈论启动奇术装置、定虚钟之类的,还提到了你的祖父,实际上,我并不理解。”
陆杳握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旋即放松,道:“后来我也窥见了他们的交谈,这些以后再调查吧。你能走到预定的目的地,也就是说,你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窥视幻象而引起的神奇效应,或许这是一种正在觉醒中的超自然力量?”
江峰青:“控制不了,我看不到其中存在任何规律,只能慢慢适应,花了很长时间。”
陆杳:“别着急,我得到黄金神目之后,也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而失去了视力,经过整整五年才真正觉醒。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峰青:“这很难解释。”
“我不是在要求你解释。”陆杳说,“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些超自然的事物,我们无法理解,也解释不了,我只是……”
在这种情况下,最适合的说辞是表达自己的关心,可他不应该关心,即便真的有,也不应该说出来,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变越乱。
其实两个人都很混乱,还是别说太多,以免给对方造成压力。
陆杳整理好措辞,道:“我只是觉得,比起看清幻象,更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确认什么是你身上真实发生的事件,正常的和异常的;什么是你因此产生的感受,正面的和负面的。”
“我会的。”江峰青点头。
陆杳:“那么,等你调整好状态,理清思绪,再来找我,或者找别人聊聊,也许会有帮助。”
江峰青如释重负,展颜,道:“谢谢你让我进来,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这就走。”
“庄沅今晚有事,要是不介意睡沙发,你可以留下。”陆杳抱起古琴,往卧室走去,“我弹会儿琴,辅助你冥想,收敛思绪,或者单纯助眠。”
“宿舍是双人间。”江峰青的脸色仍显苍白,精神气和“神经”气却都回来了,殷勤地帮忙打开卧室门,还想往里走。
双人间,当然就有两张床。
“不能睡别人的床。”陆杳预判了他的动作,转身,用古琴挡住门。
“我可以打地铺。”江峰青用手挡着门扉,“宿舍的门太隔音了,一关上,什么都听不见。客厅又那么黑,要是我害怕,被吓哭……”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他的心理素质是真好,状态调整得还挺快,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两人高中时的相处模式。
“录下来,明天我带去办公室给大家欣赏。”陆杳放好古琴,折返回来,把门关了二分之一,在床上盘坐,将古琴放在膝盖上。
江峰青火速收拾客厅,确保所有物品回归原位,洗漱完,返回沙发,惊喜地发现,陆杳把他自己的“阿贝贝”——那个鲸鱼骑士毛绒玩具,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晚安!他用两指捏住庄沅放在沙发角落里的潮牌玩偶小挂件,把几只毛绒小狗挨个扔到茶几置物格里,单抱着鲸鱼骑士,盘腿而坐,准备开始冥想。
卧室的门却又被从里面推开了。
“再等会儿,我去洗个澡。”陆杳颇为不自在地走向卫生间,竟然连这个都忘了,一不当心,还撞到了茶水台。
“我送你。”江峰青跑过来帮他揉腿,扶着他的手。
“别发神经。”陆杳抓狂,原本复杂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冲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江峰青悄悄摸回客厅,把小狗挂件摆放整齐,再摸回来,蹲在门口等着。
一米八八的个头,曲着两条长腿,双手无处安放,像一只大狗似的。
陆杳洗完澡出来,两人又没头没脑地瞎扯了几句,终于各回各位。
很快,琴声缓缓从卧室里流淌出来,音律层层叠叠,轻柔有序。
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简洁凝练,仿佛温暖的光之网,交织成精致庄严的建筑。
在巴赫《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的……古琴声中,江峰青彷徨的思绪飘落至音乐建构的梦中家园。
他的灵魂随风飞入梦境,在一天中的黄金时刻,所有阴影被暖黄的阳光驱散,当太阳落下,他的心也沉入了甜美的黑暗。
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
江峰青再度睁开双眼。
“感觉好点儿了吗?你睡得很沉。”
窗户敞开着,陆杳在外面的小花园里铺了地垫,正在做瑜伽。
他的姿势类似舞蹈中的下腰,但是腰、腹、背肌发力,双手脚掌贴地支撑,身体呈向上的拱形,像一张拉开的弓,平衡、有力,非常漂亮。
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突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往往会觉得更累。江峰青脑袋发懵,喃喃道:“我也想学瑜伽。”
“过来。”陆杳将双肘贴地,抬腿向上,做了一个肘倒立,肌肉流畅、线条分明。
下一刻,他分开双腿,做了一个超标准的倒立一字马,下半身肌肉绷紧,臀肌的轮廓完全显现。
江峰青侧过头,道:“我放弃了。”
“好点儿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要说。”陆杳再问了一次。
“没事了,很少发作,持续时间也很短,李渝了解我的情况。”江峰青不敢看他,坐回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琴箱,“我也想用古琴弹巴赫。”
“拿出来,自己弹,这把琴你又不是没摸过。”陆杳换成单腿鹤禅式,核心收紧,臀部抬起,一只腿前屈,另一只腿斜向上伸直,远看仿佛一只在晨曦的辉光中涉水的鹤。
“我先……收拾一下。”江峰青逃入卫生间,迅速用冷水洗漱,出来时,总算稍微清醒了些。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江峰青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开门。
“乖乖,早安!”庄沅笑意盈盈,眼里满是玩味。
江峰青:“早啊,宝贝。”
关南站在后面,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手里拎着早餐,打包袋是透明的,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里面是四人份。
说来也是奇怪,他原本就觉得庄沅像邪恶比格,兼之对江峰青抱有莫名的敌意,时不时阴阳怪气,真怕两人相处不好。
可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昨晚,庄沅甚至跟江峰青在自己宿舍卧室里锁上门,待了好一阵,然后,他留下,鸠占鹊巢,拐带自己一起宵夜,狠狠吃泡面,平时在陆杳面前装酷耍帅的不敢乱吃,简直了……江峰青则出门一夜未归。
没想到是私底下交换了宿舍,他俩在密谋什么呢?看现在的情况,指定有点说法。
“陆杳还没起床?不应该啊。”庄沅探头探脑,语气蔫儿坏,“你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吧?祭司大人,恕微臣救驾来迟……”
江峰青不太想让路,没什么底气地说:“他现在不太方便。”
“就做个瑜伽,有什么不方便?我每天都看。”庄沅一侧身,挤进门,望了一眼,“多么纯洁的猫猫伸懒腰!”
陆杳结束倒立,正在做最后的放松,模仿猫咪伸懒腰时的姿势,做了一个大猫伸展体式,双腿并、脚背压地,坐骨上提,双手向前伸展,胸、下巴贴地。
“牛逼!”关南惊呼,然后拉着庄沅跑过去,笨手笨脚地模仿。
画面太美。
江峰青:“……”
研究所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跟他一样的神经,竟然还有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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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四人来到办公室。
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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