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路德维希听到有人叫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皮,刺眼的阳光让他不自觉地用手去遮,连绵不断的困意让他再次闭上眼,但偏有人磨得他不得安宁。
“哥哥,哥哥!”
见他没有反应,那个稚嫩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软糯甜腻变得生气起来,娇蛮得很。
到底是谁在叫他?
路德维希努力睁开眼,一缕稍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上,那头发丝细细的,在阳光反射出雪亮的银光,像是一缕晶莹剔透的蛛丝。
眼前是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有一张女孩子一样清秀漂亮的脸,手里挎着个精致的小篮子,他一身做工精良的海员服,袜子拉到小腿肚,露出圆润的膝盖,袜夹上的银扣在阳光反射出锃亮的光。
“拉斐尔……”
路德维希不自觉地叫出男孩的名字,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很混沌,不太搞得清自己现在正在何处。
见他神情恍惚,男孩生气地上前拖他的手,催促道:“快点啦,哥哥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去摘橘子吗?怎么偷偷在这里睡懒觉,真是过分。”
路德维希看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颗梧桐树下,身下是苍郁的草坪,蝉鸣声仿佛被拉长了,他伸出手,指尖从杏黄色的日光中穿过,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想起他是和弟弟在乡下,军校难得放了次长假,拉斐尔也放了暑假,他们便来到奥丁一个盛产水果的乡村庄园里度假。
玛蒂尔达夫人不喜欢乡下的生活,公爵又因公务繁忙无法陪他们一起,因此公爵就把他们兄弟俩寄宿在周围的一家农户里,可能是因为从那座冰冷压抑的公爵府离开,拉斐尔的情绪一直很高涨,有时候磨人到路德维希都受不住他的地步。
今天早上他们刚去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水潭里摸鱼,浑身都湿透了,最后还是路德维希把拉斐尔背回去的,累得他直接躲起来补觉,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路德维希从草坪上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宠溺地笑:“好啦,这不就起来了吗?你可真是磨人。”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他还是耐心又温柔地拉住弟弟的手,陪他一起去摘橘子。
他们寄宿在杰克老爷爷的家里,杰克爷爷在后山上有一大片橘子林,眼下正是橘子丰收的季节,因为很喜欢住在家里的两个有礼貌又长相乖巧的小孩,他大手一挥,让两个孩子随便摘他的橘子,吃不完的可以带回家,晚饭时他给孩子们做橘子味的点心和汽水。
拉斐尔老早就惦念杰克爷爷承诺
过的橘子味蛋挞,今天早上他在鸡窝里一共掏出五个鸡蛋,正好可以用来做蛋挞,现在差的就是橘子。
在路德维希带他去橘子园里的路上,拉斐尔偷偷地用余光观察哥哥的表情,仔细判断出哥哥的真实情绪后,他才终于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发现拉斐尔的小动作,路德维希不由地在心里叹气:还是老样子。
他摇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越发心疼起拉斐尔。
拉斐尔总是那么敏感不安,即使是在开心地笑时都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人的表情,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惹得别人不高兴,仿佛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奶猫,总是对人类社会充满恐惧和警惕。
而他唯一依赖便是他的哥哥。
路德维希偶尔会觉得这个弟弟磨人的很,但表情却从不会有一丝勉强,他对这种甜蜜的负担甘之如饴。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弟弟是能理解对方的,在弟弟面前,他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不见了,身体的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幸福。
摘了满满一篮子橘子后,兄弟们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在回村舍的路上,拉斐尔突然停止了脚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瞳孔里闪着惹人怜爱的水光。
看到那双眼睛时,路德维希瞬间明白他表情的意思,他把篮子递到拉斐尔的手里,任劳任怨地蹲下身:“上来吧。
拉斐尔抿嘴露出羞涩的笑,他趴在路德维希的背上,白嫩的手臂搂住哥哥的脖子,声音甜腻道:“好喜欢哥哥。
路德维希稳稳当当地把他背起来,男孩的身体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皮肤非常柔软,让人甚至不敢用力去捏。
即使如此,路德维希还是忍不住调笑道:“咦,感觉你好像重了不少,是杰克爷爷家的伙食太好,你吃胖了吗?
“我,我才没有长胖。
兄弟俩就这样边走边说笑。
拉斐尔从篮子里摸出个卖相最好的橘子,剥开皮,把白色的筋丝都挑得一干二净,然后把剥好的橘瓣递到哥哥的嘴边。
路德维希笑了下,张口咬住橘子,清甜爽口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缓解了夏日的燥热。
“哥哥,好吃吗?
“很甜,感觉用来做橘子蛋挞会很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杰克爷爷说今晚还会给我做橘子味的炸鸡,好期待。
“油炸食品不能吃太多,小心你又拉肚子。
……
兄弟俩走在乡
间小道上,巨大的夕阳坠落在后山的地平线上,火烧云将周围的一切树木草丛都笼上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蝉鸣声,仿佛时间都被拉长了。
渐渐地,背上的男孩也不说话了,他把头靠在哥哥的肩上,像是睡着了。
忽然,路德维希感觉自己的脖子处湿漉漉的,像是有水珠不停地在滴落在皮肤上,他不由地笑道:“嗯?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脖子湿漉漉的,你是不是睡着了,把口水留在我身上了。
背上的男孩身体抖了抖,他拽紧哥哥肩上的衣服,没出声。
嗯?到底是怎么了?
正当路德维希心里感到疑惑时,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很轻的啜泣声,一时有些惊慌。
“拉斐尔,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正要回头查看弟弟的情况时,拉斐尔却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小声道:“别回头。
背后的男孩声音哽咽道:“我只是感到太幸福了,有点害怕有一天这样的幸福会消失,哥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一直都是那么多愁善感的小孩,即使感觉很幸福的时候都控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换做是旁人,早就受不了他这样的性格,但好在他拥有完全能包容和理解他的哥哥。
路德维希叹一口气,眼神流露出爱怜的味道,再次承诺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永远不会爱别人胜过爱你,拉斐尔,我们才全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家人,没有人能隔在我们中间。
听到哥哥的承诺,拉斐尔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他抱紧哥哥的脖颈,轻声道:“哥哥,我好爱你。
……
“拉斐尔……
路德维希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他睁开眼,蝉鸣声在一瞬间远去,天幕上橘红的火烧云也消失不见,映入眼帘是雪白的天花板,中间的水晶吊灯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里是皇宫里他的卧房。
没有灿烂的阳光,没有圆滚滚的橘子,也没有那个趴在自己背上,一声声地喊自己哥哥的弟弟。
什么也没有。
有的只是冰冷的床单,空旷的房间,一颗寂寞又孤独的心。
路德维希神色恍惚地直起身,呆愣地摸向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在梦里哭了。
彻底从梦里回过神后,他弯下身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盒已经快吃完的白色药丸,他把最后一颗药放进嘴里,直接干吞下去,再次闭上眼。
十几年过去了,他很少能在梦
里遇到拉斐尔,他曾无数次乞求拉斐尔能在出现在梦里,但都是徒劳,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药物上。
在药物的作用下,拉斐尔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很幸福,是全天下最相爱的兄弟。
但每当从美好的梦里醒来后,他内心的苦闷和寂寞却愈发无法排解,如同品尝过罂粟便再次无法抵御那种诱惑,只是一次便彻底上瘾。
频繁地使用药物让路德维希的身体开始产生抗体,一开始只是把药吞下去他便能彻底陷入美好的梦乡,但这次服药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他依旧无法再见到拉斐尔。
他脱力地躺在松软的枕头上,闭上眼,把手覆在脸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那天,皇帝的加冕典礼结束后,路德维希去找拉斐尔,打算哄哄他,雪莱已经喝下他递过去的毒酒,世界上再也无人能阻挡在他们之间。
他们还有孩子,能组成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他相信总有一天拉斐尔会沉溺在家庭的温暖中,不会再那么抗拒。
一想到这些,路德维希的心情愈发激动,可他在凯撒大宫殿转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人。
终于,在禁卫军的搜寻下,他在二楼的祈祷室里发现了他们。
可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雪莱把拉斐尔抱在怀里,口中轻轻地哼唱着那首《UnderAVioletMoon》,像是在哄怀里的人睡觉一样。
拉斐尔眼睑合着,苍白的面容泛出淡淡的青色,他靠在雪莱的胸前,表情非常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抹甜蜜的微笑。
“拉斐尔……
看到地板上那些乌黑发紫的血,路德维希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他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急性的焦虑让他开始过度呼吸,过浓的氧气让他的大脑发出尖锐的疼痛。
明明有毒的是雪莱那杯酒,为什么倒下的会是拉斐尔……
听到路德维希的声音,雪莱缓缓地转过头,苍白干燥的唇阖动道:“你满意了吗?
内心恐惧至极的猜想得到证实,路德维希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头顶的皇冠直接砸在地板上。
“陛下!
耳边传来禁卫军的惊呼声,路德维希的头重重地嗑在地板上。
黑暗铺天盖地地降临,他彻底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
圣伯多禄大教堂里开始奏响《安魂曲》的第八小节《落泪之日》,唱诗班的教士身
穿洁白的法袍歌声像是在召唤迷途的羔羊。
路德维希站在水晶棺前犹如坟墓一样孤独地伫立。
不过一个月的时候他瘦得见骨那天看到拉斐尔的尸体后他直接休克地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还得亲手操办拉斐尔的葬礼他身上的气息越发阴鸷可怖这让副官康拉德也开始畏惧他。
在失去拉斐尔的那一刻起他彻底地成为孤家寡人。
今天是拉斐尔的葬礼巨型水晶吊灯的光绚烂迷离照亮了猩红的天顶和墙壁两座手持乌列尔之剑的六翼炽天使雕塑分别位于水晶棺材的两列六只羽翼用黄金熔铸而成眼睛则是罕见的宝石镶嵌仿佛神使在守卫这樽棺材。
路德维希看着那座水晶棺恍然看到一抹刺眼的红光在棺材上方蒸腾而上教堂里弥漫着紫罗兰的花香但他却始终能闻到一股腐烂阴湿的臭味。
就在这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大门身穿黑色丧服的雪莱站在门口面对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目标直指那座水晶棺。
他怀里抱着一件精美的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到雪莱前来路德维希的眉心跳了跳他原本也没打算阻止雪莱来参加葬礼但雪莱前几天突然失踪他还以为雪莱这个胆小鬼不敢面对拉斐尔的死所以选择了逃避。
他的到来让路德维希心里产生不祥的预感。
雪莱无视所有人的眼神他走到那架水晶棺材前俯下身看向沉睡在里面的人。
因为路德维希让奥丁研究院的科学家们对拉斐尔的尸体进行过处理他永远不会腐烂时间停留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樽棺木会停放在圣伯多禄大教堂里做为圣人供后世的信徒瞻仰。
水晶棺材里铺满白色的花瓣拉斐尔好像只是在午睡一样。
他身穿华丽的教宗法袍头顶戴着三重冕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百合花一样柔软洁白流淌着莹润的光甚至还能闻到肌肤上沁出的紫罗兰香气。
和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
可他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了他的灵魂已经彻底地获得安息从此无忧无虑。
凝视那张平静温和的面容雪莱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心脏好像彻底被挖空了一块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雪莱低声道:“拉斐尔你想要的东西我都拿来了。”
他还记得他们在翡冷翠时拉斐尔曾经写过
一封遗书,没有指明到底是给谁的,只希望能把那些戏服都放进他的棺材里。
说罢,他打开手里的盒子,抽出那件华丽的戏服。
成百上千支蜡烛在墙壁上的烛台上点燃,烛火照耀得整个教堂明亮如同水晶,戏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黑色的面料上绽放着大朵大朵的血红色曼陀罗,右肩的位置还绣有一条颜色鲜艳的毒蛇,妖艳大胆。
主持葬礼仪式的主教立马皱眉:“殿下,请您不要捣乱,这不合规矩。”
拉斐尔是以教宗的身份下葬的,这种东西不适合做为陪葬品。
眼看圣廷的人要上前制止他,雪莱大声说道:“我是皇太子的母亲,整个银河帝国的皇后!我看谁敢动我?!”
因为他亮出自己的身份,圣廷的人动作一顿,不敢真的动他。
雪莱伸出手,露出无名指上戴的那名钻戒,双眼含泪道:“路德维希,你看到了吗?这是拉斐尔临死前送给我的,好看吗?是钻戒,他在向我求婚,你输了。”
“我爱他!”
众目睽睽之下,雪莱堂堂正正地说了出来,他响亮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仿佛是在同时挑衅君权和神权。
“我和他生下了海因里希,我们之间留下了爱的证明,他是为我喝下毒酒才死的,我和他相爱过。但你呢?你敢说爱他吗?”
他眼睛死死地盯住路德维希的脸:“你敢吗?当着你的子民,当着这至高无上的神,亲口承认你爱他,你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吗?”
听到他的话,路德维希咬住牙,猩红的眼眶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哈哈哈,原来你不敢,伟大的皇帝陛下,给人民带来黄金时代的英雄,原来也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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