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来临,本就沉寂的深山显得愈发阴森,头顶茂盛的树枝绿叶挡住月光,放眼望去,便地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透不出一丝玉盘之光,唯有鹧鸪鸟在树上鸣啼几声,让这片深林显得几分生气来。
崔遗琅迷茫地睁着眼,呼啸的风声灌入他的耳中,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木丛生的野地,灌木丛的草虫粗鲁地呐喊着什么。
一个高大的男人将他夹在腋下,飞快地在树林间移动,速度极快,移动间甚至带有一层虚影,崔遗琅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勒得生疼,没长好的伤口也开始疼起来。
他被人带出了卢府。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身上的伤口痛得让他睡不着,每晚入睡前,薛绰会让侍女给他喝下一晚安神汤,再在熏炉点上助眠香,这才能浅浅地睡去。
在梦里,他就是这样在树林里光着脚拼命地跑,生怕身后那两个怪物一样的兄弟会抓住他,他甚至手里还紧紧地拽着一把小刀,想着如果让那两个兄弟抓住,那他就是死也不会再回到那间可怕的地牢。
崔遗琅忍不住想哭,他不想死的,他娘还在王府等他,可他想不明白那两兄弟为什么总是折磨他不放,从小到大,他都很讨厌宣华苑那个寻欢作乐的场合,也讨厌那股红香软玉的脂粉味。
我只会是我,不会是任何人想让我成为的模样。
这是这么多年来,崔遗琅一直坚持的理念,他想做最真实的自己,成为强大的、对别人有价值的强者,而不是轻易被别人玩弄控制的可怜虫。
那个叫薛绰的男人真的很可怕,他脸上神秘莫测的笑容,循循善诱的语气,仿佛是在语言用编织出一张带有剧毒的蜘蛛网,稍有不甚,就会堕入那张大网中。
崔遗琅不认同他的说法,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追求欢乐和欲望而活着,甚至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人格,还不会产生负罪感,那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他本以为他不可能逃得出去了,可眼下,快速移动时,凛冽的风割得他脸上的皮肤生疼,抱住他的男人的侧脸也很熟悉。
怀里的少年一直呆愣愣的不说话,一直在树林里疾步飞驰的男人停下脚步,把他放在地上,轻轻地拍他的脸:“姓薛的那对小子把你弄傻了?怎么一直不说话?连我都不认得了?”
他认真地挥手在男孩的眼前晃,尝试让那双失焦的眼瞳恢复原有的神采。
崔遗琅呆呆地叫道:“师父……”
月光透过林间的树枝洒在他们身上,一张苍老的面容印入崔遗琅的眼中,他已经很老了,岁
月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眉毛和胡须都已经全白,但神情依旧像钢铁一样坚硬,眼神也凌冽得像一头野兽。
他是崔遗琅的师父钟离越。
在卢府,就是他一口气把后院的侍卫杀掉的,然后直接把睡着的崔遗琅从床上捞起来,夹在腋下,趁乱飞快地逃出卢府。
看清是师父后,崔遗琅似乎不敢相信是他来救自己了,甚至伸出手去摸师父手臂的肌肉,就像小时候他们刚见面那样。
掌下炙热的体温真切地告诉他,这不是他做的一场梦,师父真的来救他了。
崔遗琅鼻腔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紧咬出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钟离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小脸,无奈道:“唉,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崔遗琅哽咽地抱住师父,把眼泪一股脑全揩在他的衣服上,嗫嚅地说出一个字:“疼……”
“什么?”
钟离越一开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重新问了一遍。
崔遗琅看向包裹住自己身体的绷带,委屈道:“疼死了……师父……”
小孩软软的哭诉让钟离越心里一软,心里对薛家两兄弟的怒火更盛一分。
如果不是急着想把人救出来,钟离越还真想教训平阳侯的那对儿子一顿,他从前还在朝廷任职,和平阳侯在一起共事过几年,两人都是武将,关系却很恶劣,他可不信那个阴鸷狠辣的男人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
看他们对自己徒弟的所作所为,确实能用人渣败类来形容。
钟离越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和他们爹一样,都是些人渣败类。
胸前传来的湿漉漉的也让他的心颤了颤,钟离越虎着一张脸,宽厚的手掌扶住怀里小孩的后脑勺,把他抱紧在怀里:“好啦,别哭了,师父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啧,你怎么连姓薛的儿子都打不过?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的徒弟,丢我的脸。”
崔遗琅语气哽咽,忍不住向师父告状:“小的那个打得过,大的那个,他耍阴招……真的好过分……还把我的刀抢了……”
“那回去以后,我们继续操练,以后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嗯。”
崔遗琅使劲点头,哭花的小脸上想对师父露出一丝笑容,但心里的委屈却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抓紧师父的衣领,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崔遗琅在薛氏兄弟面前从来不会喊疼,生怕自己落了下风,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可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刀法再怎么出众,平日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坚强,委屈难过的时候也会表现出很孩子气的一面。
崔遗琅是母亲养大的,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估计也不会想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见到周围的小孩身边都有父亲,他也问过梅笙为什么他没有父亲,梅笙脸色苍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背过身就哭起来,可把他给吓坏了。
后来长大了一点,直到宣华苑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就再也不问了,但在内心深处他也猜测过自己的父亲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先江都王喜欢邀请当地的世家名流来宣华苑听曲做乐,梅笙不在房间的时候,崔遗琅偷偷跑去离宣华苑很近的花苑里,观察宣华苑里进进出出的男子,大多都是不堪入目的酒色之徒。
他那时心想:如果他的父亲真的是那种眼珠浑浊,脚步虚浮的世家公子的话,那他还是不要有父亲。
那样不负责任的男人不配做他的父亲,娘只需要有他一个儿子就够了,等他长得高高壮壮的,他会保护娘亲,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如果说在崔遗琅长大的过程中,有谁勉强能代替父亲这一角色的话,那应该就是教授他武艺的钟离将军。
师父,本就有个父字,也称得上是半个父亲。
钟离将军教授他武艺,在习武场操练这群小子时,下手完全不留情,压根不在意他们的身份如何。
但他对崔遗琅不太一样,当然这点不一样不是指对他会手下留情,而是会更加严厉地操练他。
其实,崔遗琅也有一点点的私心,世子说过钟离将军的儿子们都死在战场上了,别看将军平日里都是一副老酒鬼的浪荡模样,其实他内心很难过悲伤的,所以总是酒不离身。
师父说过,自己和他早就过世的小儿子很像,都是那种长得像女孩子一样乖巧,习武却很积极的小孩,在刀法上的天赋也很突出。
崔遗琅一向不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别人期望的模样,但师父真的对他很好,虽然在习武场上总是虎着张脸,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平日也毛毛躁躁的,一副很不靠谱的模样。
但私下里,师父会给他治疗跌打扭伤的家族独门药膏,每次出门喝酒时,都会给他带一件礼物,有时候是在街上随手买的风筝,有时候是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饴糖。
崔遗琅一向不喜欢和别人比较,但他敏锐地发现,这些都是他独有的,别人都没有,连世子都没有。
师父为人爽利,爱憎分明,偏爱谁一目了然,这让他心里小心翼翼地欢喜,原来除了母亲以外,也会有人这样对他好。
他十岁那年,师父把酒壶的酒倒出来,一脸坏笑地骗他喝下,他小脸泛红,满身酒气地回去时,一向纤弱温柔的梅笙难得发了次火。
甚至师徒二人还会一起在浴室里互相给对方搓澡……
“左边点,再左边点。”
“是这里吗?”
身上只有一条亵裤的小孩一脸严肃地给身前的老头子搓背,小脸被水汽蒸腾得红扑扑的,那样认真专注的表情好像在进行一项很庄重的事情。
“嗯,就是这里,用点力,啧,你是不是没吃饭。”
小孩轻抿嘴唇,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往下一搓。
身前的老头子嗷地一声跳起来:“臭小子,你想搓掉我的皮啊!”
“是师父你说用力的……”
从前崔遗琅不明白父子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相处的,但后来他想,很可能就是他和师父那样的吧。
所以,哪怕是假的,他也希望师父能高兴一点,不要喝那么多酒,因为师父也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眼下,钟离越粗手粗脚地给崔遗琅擦掉眼泪后,又把他抱起来:“好了,别哭了,我们快走吧,姜烈还在等我们呢,趁夜色赶紧离开这里。”
大约在树林里逃窜了半个时辰后,钟离越终于把崔遗琅带到预定的位置,姜烈已经把马车停在路边,见到他们出现,忙上前:“师父,怎么样?还顺利吗?您有没有受伤。”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钟离越的全身上下,没发现有受伤的痕迹才松了口气,毕竟师父都是快八十的人了。
听说兄长和他的计划后,师父说什么都要亲自去救如意,姜绍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他和姜烈一起去。
钟离越雪白的眉毛一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要是你去救,可能还逃不出卢府呢。”
他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把当他老年人小心对待,好比有人当面问他“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对他这种不服老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嘲讽。
姜烈只好赔笑,然后小心地上前去握住崔遗琅的手:“如意,你没事吧?别担心,我们这就带你回王府。”
崔遗琅轻轻地摇头:“没事,谢谢你和师父来救我……”
他眼周有点发红,可怜的模样看得姜烈很心疼。
钟离越道:“那对兄弟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外面有不少侍卫,看样子是严加看管的,他
身上还有伤,你慢点。”
听到崔遗琅身上有伤,姜烈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起来,他从钟离越怀里接过人,抱上马车。
钟离越坐到前面,一甩僵绳,马顿时像一把脱弓的箭一样射出,寂静的山林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车厢里,崔遗琅轻声道:“你们是怎么来找我的……”
姜烈一边把毯子裹在他身上,一边给他倒了杯热牛乳,暖暖身子。
来之前,他专门带了个小火炉,把牛乳放上面温着,如意回来时,正好能喝。
崔遗琅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每到冬天都喜欢在炉子上温一壶牛乳,再加点蜂蜜,热乎乎地喝上一杯,全身上下都舒舒服服的。
崔遗琅接过姜烈递过来的杯子,熟悉的味道唤醒了他大脑里的记忆,脑海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彻底的松懈。
姜烈回道:“你离开后,我和兄长就一直在派人找你,后来信使来报,说是在豫章郡探听你的踪迹,平阳侯的儿子把你关在卢府。兄长听说过,先是写了好几封信求薛绰放人,发现没用后,兄长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让我和师父来救你。”
别看他们的行动那么顺利,其实风险很大,如果不是钟离越武功高超,能够不打草惊蛇地杀掉侍卫,然后迅速把人虏出府的话,很有可能会全部折在里面。
姜绍武艺一般,再加上他还要管理封地的事情,计划全由他定制,实行的却是姜烈和钟离越两人。
崔遗琅低头不敢看姜烈的眼睛:“我和我娘失手杀死了王爷,你们……”
“不是你的错!”
不等他说完,姜烈急忙打断他:“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清楚,是父王他为老不尊,你放心,我、兄长和母亲都不会怪你们的,我们已经对外宣布父王他是暴毙身亡的,当下时局紊乱,没人会追究他的死。”
江都王这辈子活得糊涂又可悲,一直到死,都没有一个人真情实感地为他感到难过。
他温声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我们回家吧,兄长和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回家……
这个词在崔遗琅心上狠狠地一撞,眼眶都忍不住湿润了,心中浮现出静谧的美好。
他也笑起来:“嗯,回家,我也好久没见到我娘了。”
姜烈听到这话,眼神中闪过一抹悲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如意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强忍住内心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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