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捞二姐,段道玄得和陈嬷嬷处好关系。
只当个干家务的丫头是不够的,她得想办法让陈嬷嬷对自己印象深刻,主动向夫人举荐自己。
段道玄最大的才能就是花艺。现代审美和古代不一样,所以在园子里的两年,她尽可能打听了宋人的鲜花喜好,调整了策略。
段道玄还打听了陈嬷嬷的事。人人都说,曲夫人从前最宠信田奶妈,并不重视陈嬷嬷。田奶妈有哺育之恩,又口齿伶俐,所以最得曲夫人喜欢,地位最高。久而久之,田奶妈气焰嚣张,笼络人心。
田奶妈去世后,她那一派地位最高的是夫人身边的双妈妈。曲夫人以前更喜欢田奶妈,所以双妈妈低了田奶妈一头。可她能屈能伸,也加入田奶妈。
双妈妈好不容易熬到田奶妈死了,结果曲夫人提拔了陈嬷嬷,气得不行,曲夫人为啥重用她?所以陈嬷嬷没少被双妈妈忌恨。
除了双妈妈,田奶妈派的老人还有易姑姑。易姑姑是曲夫人的大丫鬟,但不是曲夫人的陪嫁丫鬟。
当年,曲夫人陪嫁的两个丫鬟嫁人了。她们嫁人后忙着家里,再生几个孩子,就过去了好几年。几年后,有人想回来,但曲夫人身边已经有了贴心的易姑姑,没有位置了。可能是因为感慨前辈的经历,易姑姑没有嫁人,一心守着曲夫人,被尊为姑姑。
双妈妈、易姑姑的地位最大,束妈妈之流只是小喽啰,依附前两位捡些肉渣吃。
陈嬷嬷是夫人的新宠,但也有烦恼——缺少得力的人。巴结陈嬷嬷的人也不少,但大多下两头注。像孙娘子,她在挑丫鬟事上给陈嬷嬷卖了个好,但也没忘请双妈妈吃酒。双妈妈视陈嬷嬷为仇敌,也在拉拢人心。
如果段道玄表现出能力,陈嬷嬷想来不会拒绝提拔她,甚至有可能将她推荐给夫人——一个有手艺的帮手当然比一个做家务的丫鬟好。
段道玄如何让陈嬷嬷愿意向曲夫人举荐自己?这个要稳扎稳打来。一者,要在陈嬷嬷面前多表现自己。二者,就是争取绛兰的帮助。绛兰人不错,待段道玄又好。搞好关系,她也能帮忙劝陈嬷嬷举荐自己。
表现自己,先从治好陈嬷嬷快死掉的月季花开始。陈嬷嬷被曲夫人送过一盆月季,后来忘了浇水,月季快枯死了。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段道玄看第一眼时也怀疑这盆月季快没救了。但她刮了刮皮,发现里面是绿色,说明还有希望。
段道玄前些天剪了一部分枯枝,勤恳浇水,白天晒太阳,晚上把花搬到温暖的室内,再套上袋子。
又过了段时间,在她的努力下,月季终于冒出新芽,死而复生。
新芽茁壮成长,越来越高,陈嬷嬷终于注意到了:“这可真是奇了,我还以为它早死了。”
这花儿毕竟是曲夫人给的,陈嬷嬷有些怕曲夫人再提起。现在可算不用担心了。
陈嬷嬷看了好一会儿,啧啧称奇,问段道玄怎么知道救活枯花。
段道玄还没说话,绛兰凑过来:“干娘你忘了吧?段道玄还会插花。我上次帮夫人拿花撒了一地,就是她帮我插的。”
绛兰说段道玄祖上是大理国人,那里四季如春,家家种花卉,想来段道玄是跟家人学的。这话其实是段道玄曾经告诉过绛兰的,绛兰便也这么告诉陈嬷嬷了。
陈嬷嬷信了绛兰的话,对段道玄的印象也从很稳重到还会养点花。
不过,陈嬷嬷不懂插花,还纳闷曲夫人为什么喜欢。她的审美就是花越多越好看。所以,陈嬷嬷没觉得段道玄上回帮绛兰插花是有多大本事——把花插在瓶里嘛,谁不会?
在段道玄的精心照顾下,那盆月季长得越来越好。见此,绛兰也想在家里养个花儿草儿玩,于是问段道玄推荐养什么。
汴京在北方,得养能过冬的花。也有些花在露天地栽会冻死,但移到温暖的室内就能活,也可以养。
月季、牡丹、芍药、绣球、蓝雪花……都是不错的选择。
绛兰因为自己名字里有个兰,便问:“能养兰花吗?”
段道玄:“可以。”兰花有很多种,比如春兰、蕙兰、建兰……若说各自的特点,春兰小巧,蕙兰个头大,建兰花期长、好养活。
下面还有更细的品种,得去花市上看看再说。两人约定,等绛兰下次放假就去赶大相国寺的集。
大相国寺每月办几次集会,集上卖什么的都有,很是热闹。绛兰去过,她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糕饼饮子,香药果子……
段道玄还没去过,所以有点期待。
这天晚上,陈嬷嬷屋里正热闹着。
陈嬷嬷批评绛兰:“这个时节还喝凉水,不怕冻死你。”
陈嬷嬷说的凉水并不是水放凉了,而是宋朝的冷饮,如绿豆凉水、紫苏凉水、荔枝凉水……适合夏天喝。
绛兰前天一时好奇,就用了半碗红芸豆沙凉水加小圆子。
绛兰笑道:“我就是那会儿犯馋了,下回再也不干了。”接着说了不少俏皮话,哄陈嬷嬷哈哈大笑。
绛兰说多了,停下来喝碗茶水润润嗓子。就这个间隙,屋里的人都听见隔壁院里的打骂声。
“姓孟的又在打他老娘?”陈嬷嬷问道。
绛兰听了会儿,摇摇头:“是他家的小丫头被打。”
于是,她们感叹了一下来运这个丫头真苦命,不幸在束妈妈家做丫头,经常被打。
又鄙夷了一会儿孟氏和束妈妈。这两口子,一个不孝,一个有偷瘾,真是一对。
这个孟氏还因为姓孟,所以说自己是孟子的后人,经常打着圣人的旗号耀武扬威,不知得意个什么劲儿。
陈嬷嬷准备睡时,还听见隔壁束妈妈的打骂声:“叫你勾引男人……”
陈嬷嬷家不知道,原来是孟氏起了淫心猥亵来运,恰好被束妈妈撞到。束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敢怪丈夫,就用扫帚打来运。
隔壁的打骂声实在太大,影响陈嬷嬷睡觉,她很烦躁,叫段道玄:“你明个儿去隔壁家说说,别晚上打人,怪吵的。”
第二日,段道玄干完活儿,拧手巾时想起陈嬷嬷的吩咐,便敲了隔壁大院的门。
这个院子住了三家人,三家人都有钥匙。给段道玄开门的不是束妈妈,而是叶妈妈。
院里除了束妈妈家,还有另外两家,一家是叶妈妈,一家只有夫妻两个。
叶妈妈的丈夫是账房,本来很不错,但丈夫死了。
叶妈妈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做小厮;小女儿才四岁,跟妈妈在家学女工。
另一对夫妻才成婚半年,感情正好着。丈夫看门,妻子做家务。
叶妈妈死了丈夫,所以经济不好。她穿粗布缝的袄子,衣服灰扑扑的。
叶妈妈看起来有些瘦削,脸色蜡黄,但眉目间有股倔强劲儿。自打丈夫死了,叶妈妈的日子就不好过,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靠洗衣服、做针线活儿养家糊口。
叶妈妈见段道玄面生,问段道玄是什么人,要找谁。段道玄一说自己是隔壁陈嬷嬷的丫头,叶妈妈就喜笑颜开,忙请段道玄到自己家坐坐。
段道玄拒绝,说自己要找束妈妈。叶妈妈却说:“束妈妈已经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妞啊,不是我多嘴,但站在寒风天里难受,你不如到我家坐坐,喝喝热茶,束妈妈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段道玄想想也是,就过去了。
叶妈妈家住在院子里的西厢房,室内简单。
家中有个四岁的小女儿,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肥大夹衣。她见客人来了,就迈着小腿搬出一张坑坑洼洼的木头凳子。
叶妈妈拉段道玄坐下,给段道玄泡了热茶喝。段道玄喝过茶,果然觉得身子暖和了。
叶妈妈夸她小小年纪就出息,还拉着段道玄的手说:“我姑娘要是能学到你的几分就好了。”前前后后一堆恭维,夸得段道玄不好意思了。
叶妈妈热情当然不是因为段道玄有多好,而是因为陈嬷嬷。段道玄自从到陈嬷嬷这里,别人的态度就一下子变好了。路上碰到陌生婆子,婆子会热情请她来家做客。去厨房,厨房多给碟甜糕。
前两天,段道玄回园子看钱妈妈,钱妈妈还让孙儿叫段道玄姐姐,这是以前不可能发生的。
段道玄和叶妈妈闲聊。叶妈妈怕耽误活计,一边聊天一边缝鞋。叶妈妈做的活儿虽然比不上裁缝,但也挑不出错。
段道玄看她做的鞋子上有牡丹花的花样,突然想起上次的事,就问她会不会青底红寿桃的花样。
叶妈妈不假思索答:“这花样不多见,是给老人做的,你是不是想送给陈嬷嬷?找我做,我保管给你做得漂漂亮亮,束妈妈就找过我做这个花样。”
听了这话,段道玄强忍住惊讶,因为那天骗她拿螺钿漆盒的婆子,就穿了青底红寿桃花样的鞋子。
照叶妈妈的说法,束妈妈有着青底红寿桃的鞋子。而那个骗段道玄拿螺钿漆盒的婆子,也有这么一双花样的鞋子。
段道玄琢磨着,束妈妈有可能就是那个骗人的。她得查查束妈妈到底有没有这种鞋子。
一想到那天的骗局,段道玄就来气。这种冒充上级的骗局在现代也有。若不是她有经验,可能也上当了。
如果弄丢陈嬷嬷的螺钿漆盒,罪名可不小。这么多年白干了,还背上债务。
过了一会儿,束妈妈回来了。孟氏在当差,束妈妈因为休假在家,刚才出去是买了壶浊酒和花椒炒鸡皮。
束妈妈见段道玄过来,也热情地拉她坐下,又招呼正在抱孩子的来运:“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过来伺候你姐姐。”
来运抱着一个流鼻涕的小孩过来了。她一手抱小孩,一手给段道玄倒茶。
段道玄见来运年纪小,有些心疼。她这次来又带着陈嬷嬷的任务,就劝束妈妈:“你们晚上别总打丫头,吵到陈嬷嬷休息就不好了。你打她也是亏自己的福气。”
束妈妈顾忌段道玄是陈嬷嬷家的人,就应下了。来运听到段道玄给她说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段道玄又说了个谎:“我想给陈嬷嬷做双鞋,但不知老人家喜欢什么花样。束妈妈,你的鞋都做过什么花样?”
这么说,是因为她见束妈妈正穿的那双没有图案,便想看看别的。
一听段道玄要求她,束妈妈高兴地抱了她的鞋来。这些鞋子难闻得很,段道玄一边忍,一边找,终于找到那双青底红寿桃的鞋子。
晚上,束妈妈家果然收敛不少,陈嬷嬷终于安睡了。
改天,段道玄找绛兰说了这事。绛兰不太惊讶:“我之前就隐隐觉得是她。她的人品谁不知道。”但这事没有人赃俱获,终究不好办。
段道玄认为可以等一等。若能抓住她犯别的事,也是一个机会。束妈妈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
恰好,机会来了。这个机会还是因为束妈妈自己。
第二天凌晨,束妈妈家的来运怕挨打,决定逃跑。
来运先去厨房拿饭,然后找个无人的地方自己吃了。这些热气腾腾的炊饼又大又饱满,本来是给束妈妈家吃的,但来运饿得慌,狼吞虎咽,三两口就下去了。
来运又摸出一枚煮鸡蛋,但她不知道鸡蛋壳要剥,直接咬,扎得她难受。
吃撑后,把剩下的食物塞进肥大的夹衣里面,去仆人走的角门,谎称自己是帮东家采买的。
门房恰好是和孟氏家同住一个院的,平时也知道来运挨打。他想了想,放来运走了。
来运一出门,先是欣喜若狂,兴奋得寒风吹在身上也不冷了。
然后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去哪儿。她不想回家,也不认识路,就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来运到了一个早市,这里的小贩卖热炊饼、水煎包、芝麻胡饼、枣糕……
也有卖时兴布料的,棉布、麻布不用多说,还有一批批纱、绸、缎,都是鲜亮的色泽。
还有卖小孩玩具的,泥人、纸鸢……来运走到一个摊前,见有草编的大蝈蝈,活灵活现,就迷得走不动路了。
摊主见来运喜欢,招呼她:“妞,叫你大人买一个呗。”
一路走下来,来运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草编蝈蝈、胖娃娃泥人、两个芝麻胡饼……
来运被早市的官吏盯上了。官吏突然走过来问:“你一个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小吏以为是哪家的熊孩子偷家里的钱出来玩,想替她家大人教训教训,再送回去。但来运也不晓得为自己遮掩,老老实实说了,这件事就上升到了逃仆的角度。
来运被送回县公府。
束妈妈在曲夫人屋里又哭又闹,求曲夫人帮她惩治这个不听话的丫头:“夫人,来运偷了我的钱,足足有十几贯呢。这可恨的丫头,应该送到官府打一顿板子才解气!”
双妈妈、陈嬷嬷在一旁听着,都很头疼。十几贯钱有多重,来运可能不知道,但束妈妈一定知道。那么沉的钱,来运她拿得动吗?
必定是束妈妈谎报了,想多捞点,就给来运安个黑锅。
再瞧瞧来运身上搜到的东西,除了食物,也就是些草编蝈蝈、泥人之类的玩意儿,哪能值那么多钱?
来运自称偷了束妈妈一把钱。小孩的手小,绝不会超过一贯钱。
双妈妈头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束妈妈家是她的远房亲戚。曲夫人也知道下人之间的亲戚关系。
束妈妈犯错,会连累双妈妈。尽管双妈妈不待见这门子亲戚,还得捏着鼻子帮她求情。
曲夫人很烦束妈妈,因为这件事的性质有些严重。
仆人和东家本来就不平等,仆人逃走,更是理亏。东家若告给官府,官府会一道追查。不过,官吏见来运年纪小,又得知是县公家的人,便交给县公府让他们自己处理。
若只有这些,也就罢了,但来运被送回来时,官吏特地提一嘴这丫头好像受过虐待。幸好官吏送回来了,不然这事传出去了,人们还不知怎么看县公府。
况且,这还不是县公府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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