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千辛万苦得到的珍稀植物,竟然是南方路边常见的滴水观音。
南方养滴水观音简单得很,扔家门前的水沟,它就会长到两米高,省心极了。
还有人苦恼,因为滴水观音容易泛滥成灾,一长就是一大片,拔不完,拔不完。
但是,北方的花友很眼馋滴水观音,恨不得亲自去南方挖一棵。北方人来南方一看,发现南方绿化带长满了自己家精心伺候的植物,气死了。
那盆滴水观音被席上的人们夸了半天。突然,夫人提议把她桌上的瓶花拿过来,叫大家也看看。
寒风瑟瑟,但东家们没有冷到,因为搭了棚子。
段道玄站在寒风中,突然想起从前听说的八卦。县公虽是宗室,但传到他这一代已出了五服。县公是爵位,无实权。
上任县公是县公的哥哥,不幸早死,爵位空缺。按规矩,宗室的爵位优先传给同辈中的年长者,即兄终弟及。
县公哥哥的爵位也是从他小叔那里继承的,反倒是他父亲早死,所以没福继承爵位。
县公家人丁不多,所以继承的人选有两个,一个是年龄更大的庶子,即现在的县公;另一个是年龄稍小的嫡子,也就是县公哥哥的同母弟。
县公嫡母,也就是现在的老夫人,非常希望让她生的小儿子继承。然而礼官看重年龄,选了县公。
县公继承爵位时还年轻,没有婚配。县公哥哥的前妻早逝,留下一小男,府里叫大郎君,现在十多岁。按照规矩,下任县公由他继承。
县公哥哥想娶新的妻子,但没娶成就死了。据小道消息,现在的县公夫人未出阁时有意和县公哥哥谈婚论嫁,但还没有谈成,县公哥哥就去世。最后,夫人嫁给了现在的县公。
这件事有些微妙。从理论上说,夫人没有和县公哥哥订立婚约,那么嫁给现在的县公也无妨。但实际来说,嫁给潜在对象的弟弟还是有点怪的。
况且,县公哥哥已丧一妻,所以找第二任妻子时门第要求放低了一些。现在的县公为何娶这位夫人,而不是另娶一个高门女呢?难道是有人说女子嫁给宗室男,儿子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当时就有流言蜚语,说县公娶了自己的嫂子,伤风败俗。还有人猜夫人的第一个儿子不是县公的。这自然是胡说八道。丧期之内不能嫁娶。
过了一会儿,有小丫头觉得冷,想回去拿件袄子披上。
她这一说,立刻得到众人的响应。还有人想回去吃点藏起来的零嘴垫垫肚子。
小丫头们为了今天的赏梅宴,在园子里站了一中午,没吃午饭,着实饿得慌。况且寒风中待久了容易脖子疼。
悄悄离开一会儿不会被发现的。大家轮流回去。
段道玄走出园子时,恰好看到一个穿着深红色袄子的姑娘抱着一瓶鲜花。她想起来了,刚才夫人在席上说请人们欣赏瓶花,那个姑娘就是去拿的仆人吧。
却不料这姑娘没走几步,就踩到园子路上的鹅卵石,差点滑倒。人没摔着,怀里的瓶花飞出去了。
姑娘手忙脚乱捡起花瓶,瓶子没碎,但里面的插花早就掉了一地,乱七八糟。
看到这一幕,穿深红色袄子的姑娘又惊又怕。她的确是帮夫人拿瓶花的。干娘想让她在夫人身边多露露脸,所以帮她揽下这个活儿。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活儿也能出错,自己真是负了干娘的苦心。
这可怎么办?若时间长了还不回去,夫人肯定生气。
那边,段道玄瞧见花瓶摔在地上,立刻就料到插花一定毁了。真是可惜,她见这插花好看,是典型的中式风格。
不用多说,段道玄怀着惜花的心情走过去,问姑娘要不要帮忙复原插花?
人家红着眼睛问:“你能做?但我都记不清它原先是什么样子了……”
见有人帮忙,姑娘的确高兴。段道玄若帮她就是雪中送炭,救了大命。但高兴过后就是怀疑:她都记不住这插花以前长什么样子,这女孩也就是在旁边看了几眼,怎么复原?
“一模一样的复原当然不可能,但像几分是可以的。”段道玄这样回答。
插花怎么可能完全一样?每次插花时的心境、灵感都不相同。但插花是有规律的。简单来说,花材分为主、客。主花是重点,客花是陪衬、点缀。
比如这瓶花,段道玄看过花材种类,有红梅、瑞香、青松,心下了然:主花必定是红梅,而瑞香、青松枝是客花。照这个规则插花就行了。只要好看,不必追求完全一致。
倒是这个花器有些特殊,不是花瓶,而是花觚(gū)。觚本是酒器,喝酒用的,但宋人喜欢用觚做花器插花,别有一番韵味。这种爱好还影响了元明清的插花风俗。
这只花觚上宽下窄,和常用的窄口瓶不一样。花觚上面开口大,但身形纤细,像竖着的唢呐。它是铜制,素净幽古,刚好能在冬日衬托出花儿的热闹鲜艳。
插花时,花材要高于瓶子一定高度才显得灵动。但也不能太高,否则呆板。插花的精髓是上轻下重、上散下聚,高低错落,虚实结合……后面忘了。学习的时候要背一些规则,但融会贯通后,即使忘记这些字,也已经身心合一了。
那个姑娘紧张地看段道玄的动作。只见她这边插一枝,那边插一枝……不知怎么做的,过了一会儿就完成了插花作品,居然还真像个样子。
看到成品不俗,姑娘很高兴。再看到段道玄年纪小小,为了她插花,手指都冻红了,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不够,改天再谢你。你是在园子里当差吗?叫什么名?”
段道玄没把这次帮助当回事,也高兴有这次机会。她虽然在园子里干活,但园子主要是看护地栽植物,和花店的业务还是有区别的。花艺师主要和鲜切花打交道。
今天好不容易接触插花,算过过瘾了。
所以,段道玄虽然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没想到问姑娘叫什么,也没察觉姑娘知道她的名字后有些诧异。
段道玄回到园子里,听说夫人已经展示过插花了。很多人都夸那花插得好,红梅朵朵,最适合冬天欣赏。就连县公也这么说。
看来是混过去了。
段道玄没忘记观察陈嬷嬷。她打听到陈嬷嬷今天穿绿色衣服,但夫人身边的妈妈有好几个都是绿色衣服。段道玄看了又看,也不确定哪个才是。
算了,到挑人那天再说吧。
赏梅宴过后两天,就是选丫头的日子。小娘子、小郎君长到十岁左右单独住,所以再挑一批仆人。
只有前县公的独男,也就是大郎君,一直住在祖母老太太那里。大郎君已十四岁,但老太太舍不得他自己住,生怕县公害他。
妾室们只有受宠的、生过孩子的才能自己住,其他人还是合住,环境还不一定有宿舍好。上一辈的妾也被赶去合住,给新人腾位置。
电视上,小姐少爷自己住一个院子,妻妾们也各有自己的院子,每人有十几个仆人,这在古代是少数人家才能有的。一个富裕人家总共有五个仆人便很体面了。很多富家小姐也只有一个丫鬟,哪里像电视上动不动就仆人成群。
选丫头时,鸡贼的孙娘子把丫头分为两批。第一批丫头先给东家看,自然更有机会被选中。
大部分丫鬟在第一批就选过了。东家们也会看累,所以看第二批丫鬟时就不太专注。
孙娘子把第一批丫头带去大娘子和满姨娘那里。段道玄不在第一批。不过她不怕,反正自己大概率是去陈嬷嬷身边。
泰儿也在第二批。她发现段道玄也在这里,有点惊讶,又有点高兴。连段道玄也不能到第一批,自己在第二批也很合理。
第二批的丫头在等孙娘子回来,孙娘子回来后才会带她们去东家那里。
现场不只有等待的小丫头们,还有一些闲着的丫鬟妈妈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嗑瓜子聊天:
“这次挑丫头只挑府里的人,说是给下人的恩典。”
“我看是为了省钱。从外头买丫头,人牙子的抽成可高了。”
“你瞎说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县公可是皇亲,会缺钱花吗?”
正巧,那个送瓶花的姑娘也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袄子。
姑娘先环视一圈,最后竟将目光放在段道玄身上,笑盈盈走过来了,和善地和段道玄打招呼。段道玄愣过后,也接话。
姑娘似乎对段道玄很好奇,问了段道玄的很多事,像她有几个姐妹啊,祖上哪里人啊……后来竟然还问她早饭吃饱了没,饿不饿。要是饿了,她那里还有两块枣糕,香甜得很。
段道玄以为姑娘也是来看热闹的,因为她看起来比段道玄大,但年轻,不像管事妈妈,不可能来挑丫头。
段道玄很奇怪姑娘为什么总问自己的事情,她这么喜欢八卦吗?
段道玄被姑娘问东问西了一会儿,孙娘子回来领第二批丫头了。
孙娘子一看到姑娘,脸上就换成灿烂的笑容:“绛兰姑娘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丫鬟妈妈也是懒,没给你倒个茶喝。”说完,还训了一个妈妈。
怪了,孙娘子为何对这个姑娘殷勤得很?
段道玄细细琢磨这个名字。绛兰?有些熟悉。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陈嬷嬷有个干女儿,就叫绛兰。
等等,原来她那天帮的姑娘就是陈嬷嬷的干女儿?段道玄惊呆了。这也太巧了。
陈嬷嬷原本是不想收丫鬟的,但孙娘子收礼后,特意在夫人面前劝陈嬷嬷心疼心疼干女儿,挑个丫头分担家务活儿。夫人认为有道理,陈嬷嬷才动心。
之后的事就是水到渠成。孙娘子在陈嬷嬷和绛兰面前夸段道玄,快把她夸上了天。也巧,绛兰恰好得了段道玄的帮助,便有了好感,劝陈嬷嬷应下。
不过,段道玄和孙娘子自己花钱雇的丫头不一样。夫人宠爱陈嬷嬷,乐意送她丫头,所以段道玄还是府里的丫头。
绛兰笑着说:“孙娘子早就说过你了,说你是个乖巧又灵秀的小丫头。今天一看,果然如此。”
这自然是孙娘子收礼后的说法。段道玄脸上微微有些害臊。
这之后,段道玄就要搬出园子住陈嬷嬷家,该回去收拾东西。
绛兰怕她不认识路,也跟着过去了:“因为要办你的事,我今天放了假。”陈嬷嬷忙着服侍夫人,没空亲自看丫头,所以交给绛兰办。
绛兰带段道玄离开后,余下的小丫头们一阵窃窃私语,不外乎奇怪段道玄还没被相看,就有了着落。
泰儿问别人,段道玄到底是去哪里了?别人答:“人家是要做陈嬷嬷的丫头。”
泰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嬷嬷?听起来应该是个年纪大的管事。管事做得再高也是仆人,做仆人的仆人,自然没有做小娘子的丫头好。
玄姐儿这么有想法,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泰儿忍不住笑起来。自己的运气真好,现在就淘汰了一个对手。
泰儿不知道,别人见她面色带着嘲笑,就猜出她心里想了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摇了摇头。
绛兰带段道玄去陈嬷嬷家,路上让段道玄认路:“你以前没来过仆人住的房子,可要记好,别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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