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五年冬十月,在这将将临近年节的光景,齐王邀请我和赵昭府中小坐。
茶水热澄澄的倒在白瓷的杯子里,零星几滴溅在了漆玄的案几上。
茶桌上,谈论的那些话,也总是绕不开朝堂、博弈。
“官家外调赵普去了邓州。”
赵昭闻言,眉峰微挑,语气幽幽:“哦?之前不是还舍不得这老家伙,罢相了也留在汴京,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德崇去了好几趟崇文殿,说他不喜欢赵普,说他当宰相败坏朝中风气。”
我隔着茶杯暗暗观察,心下狐疑赵崇一贯儒雅温和,怎么会和官家说这样重的话,议论的还是赵公这样的“朝中肱骨”。
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枣泥豆糕,一边浇了糖浆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到赵昭的碟子里。
耳边缓缓响起齐王轻慢的嗓音:“今年,应是能好好过个年了。”
赵昭又往我面前推了一碟山药芋泥糕,语气也温和下来:“一晃眼,好几年过去了,日子快得让我有些恍惚。”
是的。
这日子太快,快到让我记不清先皇到底走了几年。
如今,北汉覆灭,燕云却收不回来。
辽人死死攥着幽州,不肯撒手。
而在这不打仗的日子里,朝堂一直在斗,斗权力、争势力,不肯有半分的消停。
“四叔。”
屋子里沉寂了良久,我们对坐饮茶,赵昭突然开口叫了一声齐王。
齐王棕色眼眸眄过他的脸,藏着几分疑惑,而后染了笑意:“怎么?担心我?”
赵昭剑眉蹙的更紧,启唇开口:“近日朝中暗流汹涌,消息说——”
齐王接过了话头,眉目里不见紧张:“说赵普那老家伙差人走动了一番对吗?”
赵昭颔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攥紧了:“阿玉有句话说得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况且,况且前段日子我们驱赶孙氏,朝中我们的人恐怕被那老家伙知道了些。”
齐王端起那白瓷的茶杯,正是我和阿寿去买的那一盏,莹白杯釉,温暖而通透。
“明知不可为而为。”齐王凝眸看着赵昭,眸色里带着欣慰之色,我觉察到他是这样的爱护赵昭,比他爱护自己的儿子或许更甚。
就算重来一次,我们的抉择还是一样的。
争权、斗法,与门阀,与皇权,不会因为知道了前路不好走,就望而却步。
“四叔,我不怕,若是真的怕了,当年我就不会从镇州回到汴京。”这一刻赵昭的眸色这样的坚定,里面孕育的是继承先皇最勇敢的神情:“可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
“德昭,真有那么一日,也不要哭。”齐王喝过那杯茶,温热的茶气从他的唇角溢出来,茶香伴着屋内的暖竹熏香一起飘过来:“四叔这辈子,就是要站在你这边的。”
赵昭闻言,微微低下了头,他紧紧抿着唇角,眼角泛着红意。
半晌,齐王淡笑:“小时候,我带你和他们玩捉迷藏,我们躲在几丈高的横梁上,二哥要打你板子,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赵昭红着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说不下去了。
“现在,我的回答并没有变。”
齐王抬手,拍了拍赵昭的肩膀,素色衣袖缠着的青竹纹枝划过赵昭绛蓝色的衣。
那一日,赵昭拉着我走出齐王府的时候,昏黄的暖阳正好,斜斜的照在长街上,将我们的影子一齐拉着依偎一起。
我们漫步在长街上,赵昭拢着我,温热的怀抱驱散了冬月的寒意。
在他的怀里,我仰着脸问他:“那日,四叔说了什么?”
赵昭眸色看着夕阳,微微眯着:“说,要揍我就得先揍他。”
“那你父亲怎么说?”
我肩膀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暖意汹涌而至。
“父亲用军棍真的实打实的揍了四叔两棍。”
“什么?”我闻言,惊讶的拉紧了他的衣袖:“可四叔是文人啊,这两军棍——挨得住吗?”
“挨不住。”赵昭停住了脚步,突然抱住了我:“也挨了。”
他埋首在我的肩头,好久都没有说话。
长街上,热闹。
齐王的府邸在朱雀街的尽头,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热闹,像他的人,热络而恣意。
“听说四叔在府里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赵昭泛红的眼眸闯进我的眼底,眸色沉了许多:“我与父亲吵架,我说四叔是他的亲弟弟,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犯了错,总得有人承担后果,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你最至亲之人。”
我听了,仍是不解:“那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和小孩子讲什么道理,人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危险。
“那你呢?”我好奇的问他:“你父亲总不至于也打你两军棍。”
“父亲罚我跪祠堂,手底下没揍我一下。”
“那算起来还是四叔亏了,偏只揍了他。”
我的话,惹得赵昭淡笑摇头:“父亲说,跪在此处,是忏悔,是为了四叔的伤痛。”
他侧过头来,认真的对我说:“他说,我跪着不必反思错误,只为了忏悔我带给四叔的伤痛。”
“父亲说,他交给我的是代价二字。”
代价,总得有人为做过的事情付出应有的代价。
先皇告诉赵昭的,是上位者的犯错,往往的最亲之人为你抛头颅洒热血。
“孤宁不得晋阳,岂忍驱汝等冒死,蹈必死之地。”
先皇的那句话又挤进了我的脑海,我想赵昭于高粱河之地不接黄袍,就是因为这代价二字。
这两个字带来的后果,有时候太重了,重到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它撑起来。
我们漫步长街,暖阳洒在摊贩上,长街上卖着那些小吃,汴京城内烟火气袭来,会让我们觉得这样的太平日子真的来之不易。
我想着齐王,想着先皇,想着那些天下太平真的很好的事情。
“我其实不是父亲长子。”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我有个早亡的哥哥,就是从墙上摔下来没的。”
我跟着他的脚步,嘴巴里不由得唏嘘:“那就好理解了,你的父亲怕你也摔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来,阳光从他的额间扫了半张脸:“可四叔能下地了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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