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自回了汴京后,日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换宫服参加常朝。
我睡眼朦胧的问他:“不是十日一休吗?今日初十。”
赵昭亲了亲我的额头,低声道:“官家今日有政事要议,得去。”
我听完,深觉受不了,又昏睡过去。
午后吃完饭,打算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可刚看几页就觉得脑筋沉沉,遂窝在贵妃椅里小憩,却一不小心睡得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但还没等我彻底清醒过来,殿外已经有轻浅的脚步声,想来是赵昭回了。
“阿玉还没起吗?”他的声音隔着矮屏传来,温和低沉。
绛春乖觉回禀:“午后用膳后就睡了,奴婢没敢打扰。”
“晚膳总要吃的,去传吧。”
“是。”
于是刚睡醒,就又要吃饭了。
他一贯吃得少,零星夹了几筷子就不动了。
我正拿着筷子对猪肘发力,听见他说:“这两日我不在宫里。”
以往他白日出门,夜里总归是要回东宫的。
如今这般吩咐,我心头咯噔一声,竟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我停下了筷子,抬眸看他:“办完事就早点回来吧,我害怕。”
他闻言,眸光染上温和:“好,我肯定早去早回。”
夜里,他仍旧睡在内殿的榻上,在我身侧。
月色透过明瓦窗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洒进屋子,我侧躺着瞧他,想起绛春闲谈起的话。
她说天家的这几个皇子里没有谁比东宫殿下更好看了,性格沉稳内敛,平日里对下属从不愠怒。
如光风霁月般的太子,竟然是我的夫君。
“阿玉,怎么还不睡。”不知何时,他醒过来,墨一般的眼眸紧锁着我,沉沉的。
我脸一红,忙翻过身去:“马上就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伸手扯过锦被,为我掖好被角,怕我着凉。
我觉得心里一暖,有不知名的情愫在蔓延。
翌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赵昭已不在。
彼时我尚且不知道,一场针对东宫的阴谋正悄然而至。
午后,绛春带来个不好的消息,说福宁宫李贤妃怕是不好了。
我一头雾水,说:“怎么不好?”
她温声回禀:“李娘娘久病,又是官家发妻,如今传信各宫病危事宜,按制娘娘得去视疾。”
想起之前绛春跟我说的八卦,说官家的这位李娘娘在官家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在王府里侍奉左右,且官家的两任正室都已去世,论资历来说李贤妃无人能及,故在官家继位后其本该被册为皇后,可她却以年岁渐高又久病缠身而辞了皇后之位。
这位李贤妃出身真定李氏,是古老的世家嫡女,父亲是乾州防御使李英,当年还是先皇给官家定下的这门婚事。
她给官家生了两个皇子,是他最喜欢的两个儿子,大殿下赵崇和三殿下赵昌。
从子嗣、出身、资历,李贤妃都无所挑剔,可如今她病入膏肓,恐怕命不久矣。
到福宁宫的时候,发现宫门内外仪仗轿辇不少,估摸着都是来视疾的,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当下寻了个角落,假装木头人。
福宁宫的院子里栽了好多海棠树,只可惜现下寒冬腊月,天气冷得厉害,海棠树光秃秃的,半点花也瞧不见。
我正在空院子里发呆,可奈何,偏有宫侍来请,让我去内殿视疾。
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屋内的药味很重,重到我实在控制不住表情,眉头紧蹙,胸腹恶心不由得欲呕。
宫侍领着我转过一道屏风,便见到塌上躺着一个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消瘦的有些骇人。
“来,让我瞧瞧。”
塌上的女人脸色虽然憔悴,但也能见到年轻时候的风姿,只是如今年纪三十余岁,算不得年轻了。
我乖觉坐在塌边的小凳上,她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追忆着往事。
乾德二年,她因先皇做主,嫁给了还是晋王殿下的官家,同年十一月宋军伐蜀,历经数月,蜀国灭亡。
“平日里先皇总在外头不回来,德昭就经常来找官家,可以说我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泛凉,是久病之人的温度,面色恹恹,嗓音却温和:“德昭的读书识字都是官家开蒙的,开封府里官家处理什么政事他都要缠着听,巴掌大的小脑袋瓜晃一晃,像开封的京官。”
“只可怜他七岁丧母,如今有你再侧,也宽慰许多。”
赵昭七岁丧母,我心口翻起酸涩。先皇是武将,领兵在外是常有的事,可想而知小时候的他是多么的孤苦无依。
“罢了,不多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她拍了拍我的手,温和笑笑:“只是瞧瞧你,原来让我们德昭惦记的阿玉是这样的好看。”
她的话驱散了我心底阴霾,又听她摆手招呼宫侍,对我温声说:“来,宫侍做了桂花羹,听说你最喜甜食,快来尝尝。”
“多谢娘娘。”我接过来,听了她的话,吃了几口。
可吃着吃着,头却晕晕的。
“娘娘,你说什么?”
我眼前泛黑,一咕噜倒在了她的床榻上,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第一眼是合欢花的窗棱,看见还是庆宁宫的陈设,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揉揉额角,暗暗思量,或许是那屋子里的药味将我熏到了。
绛春端着碗走进来,见我醒了,眸色深处闪过一丝情绪,不安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殿下何在?”
单单这一句话,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闯福宁宫,被守卫刺伤,现下在偏殿。”绛春叩首在地,声音低低的:“如今,如今不大好。”
我听见刺伤二字,脑海中瞬间有一根弦绷断,立刻站起身要往外走,奈何身体虚,一下子又坐了回去,心口突突之跳。
绛春迅速过来扶住我,低声道:“娘娘注意身体,此事急不得。”
说着等我缓了缓气息,绛春简单同我说起了,那日我在福宁宫中昏迷之后的事情。
且说自唐国覆灭后,我从山上跳崖,宁死不嫁赵昭,直到一个多月之前在吴越之地被官家的人从山中猎户家寻到,带回了宫中。
当时周身因跳崖的伤、风寒的热被磋磨的险些死掉,失忆反倒是最不起眼的伤。
官家为了拿捏赵昭,给医官们下了死命令,不准我死,故日夜喂食珍稀汤剂,其中的一味药材独独与桂花相冲,食之会引起气血逆行,唯有李氏族中的紫团山参可救。
一株价值千金的珍贵药材。
赵昭去福宁宫向李贤妃讨要,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闯宫二字,绝不是赵昭所为。
我命绛春取来宫衣,又仔细梳了妆,镜中气色如常,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大病未愈,这副身体完全是我强撑。
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去崇文殿,面见官家,寻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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