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五年三月，辽皇命驸马侍中萧咄李，号称率十万大军，直扑雁门关，似乎要以此为去年九月大败的满城之战而雪耻。
故而辽军，来势汹汹。
雁门关来敌，我们在汴京城里得知这场恶战的时候，仗已经被潘老将军打完了。
凶险异常的战争终究化为一张克制的捷报，送至官家手里。
我暗暗猜想，这捷报递在官家手里的时候，就连官家也不得不缓一口气。
说来算是巧合，官家自满城之战后调任潘美为河东三交口都部署，正是负责宋辽河东路的防务。
所以辽军从雁门关边要摸进来的时候，潘美正领兵自三交口巡抚至代州，能这么及时的击败辽军，实属巧合。
“辽军如今再败，辽皇怕是要气死了。”
彼时我坐在书室里，对这场巧合有点幸灾乐祸。
“哪里赢得那么容易。”赵昭对我的反应微微摇了摇头，沉声给我解释：“那光景若不是潘老将军正好带着杨业，是赢不了的。”
说着，他递给我一份实录，我上下匆匆看着，但是军事战报还是颇为晦涩。
“杨业这么重要？”我狐疑着看他。
赵昭重重叹了口气：“辽人来犯雁门关，老将军巡抚能带多少人？杨业仅率领百余骑从西陉迂回背击辽人，实话说若是换了我。”他认真地看着我，嘴里吐出一句：“必输无疑。”
我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轻颤了些：“潘老将军有多少人。”
赵昭眸色里闪过一丝阴沉：“左不过几千的人。”
屋子里沉默了好久，久到赵昭坐在椅子里又道：“杨业身中两箭，潘老将军中了一刀。”
“好在，都没死。”
我小退一步，坐回了椅子里。
拿几千人去对抗十万大军吗？
我意识到这两个五旬老人，不是在打仗，是在赌命。
他们那时候在雁门关这地方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不得而知。
“正面兵少，又令杨业分兵迂回。”赵昭将我手边的实录拿了回去，嗓音里低沉而有力：“若正面扛不住，杨业那百余骑回来也无济于事。”
这一战，宋军阵斩了辽军主将萧咄李，并生擒了辽国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缴获大量铠甲马匹。
三月癸巳，捷报抵达官家手里。
我们始知杨业的勇猛和忠勇，如今仍旧愿意献给宋廷。
官家因此功，将杨业从郑州防御使迁为云州观察使，并兼代州，而潘老将军被封为代国公。
听见赵昭提及的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想起了记忆中高大威猛的武人。
那个晋阳城内，固守城池的大将，下巴有一条疤痕。
甚至被刘舒用信函砸的时候，他眼底里没有愤怒、没有害怕，有的只有坚定，那是属于臣子的忠诚。
可是我不理解，我疑惑着问赵昭：“宋灭汉，你说杨业效忠了北汉十余年，他怎会如此效忠宋廷？”
仅百余骑，背击辽军。
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一局，杨业把命交到宋廷手里，值得吗？
“杨业的父亲杨信是后汉的麟州刺史，他是河东人，代州、雁门一带是他的家乡。”
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乡吗？
我疑惑，也迟疑地不做声。
“雁门关还是雁门关，代州也还是代州。其实他要守护的东西，没变。”
赵昭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杨业这个人，或许和先皇也是一样的人。
五代里这样的将领在忠君与保民之间的抉择，杨业抵抗了宋国十余年，守护着晋中之地，如今投降宋国，在代州之地抵抗辽军。
他一直以来，都在守护的地方，是同一块土地。
他的家乡，河东之地。
我想我至此方才明白，他在晋阳城里对那卷降书下跪的时候，大约想的是什么了。
刘舒决定让刘继元捧着降表出城的那一刻，晋中的战事就止了。
河东之地，至此归宋，重回安宁。
——
春四月，官家给楚王赵崇和陈王赵僖都定了亲，在京中置了亲王府，搬出了宋宫。
赵崇定的是梁国公冯继业的女儿，而赵僖定的是石州都巡检使陆万友的女儿。
初听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微微蹙眉，表示既没听过冯家的显赫、也没听过陆巡检使的名号。
赵昭沉吟：“冯家在灵州颇有势力，在汴京确实算不上，且这人和李处耘一样，已经去世了。”
我听完更疑惑了，官家把赵崇当储君培养，怎会给他娶一个父亲故去的孤女？
“冯氏母亲来自于广平宋氏。”
“是宋后那一支？”
意外的是，赵昭说：“宋后是广平宋氏的支脉，冯氏的母亲才是正统。”语气微顿，又道：“宋氏虽不是五姓七望，到底是汉魏以来绵延了百年的世族。”
陇西李氏、太原吴氏、广平宋氏、东莱吕氏、洛阳石氏，我掰着指头数了数，发现朝中有头面的人总是和世族门阀沾亲带故。
宋氏选择了楚王，就是门阀选择了楚王。
至于陆万友，其拥立郭威兵变，代表的是从龙之功的旧臣。
官家用两个儿子的姻缘，稳住了门阀与勋旧。
人人都是官家的棋子，人人也都是官家的筹码。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他的话，我愣怔，然后才反应过来。
陇西李氏，是李令月的族。
门阀选了楚王，意味着李继隆因着我的话，也选了楚王赵崇。
这是一步很聪明的棋，官家如今就是在把赵崇当储君在培养，若我是李继隆，我也会压赵崇。
我推开了窗户，微风和花香一起洒进来。
我对赵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救救她。”
到这一步，其实我也有些倦了。
对于孙贵妃，我后来想了想，不打算赶尽杀绝。
我的愤怒，始于那张脸，我的不忍，也止于那张脸。
孙氏，就好好的在宫里当周薇的替身吧，期望着官家永远不要醒来的那一刻就好。
待官家真的醒来的时候，我也希望你不会被碾碎在宋宫里。
而这个月朝堂里也没有半分的消停，天翻地覆间赵普被官家再次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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