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弗留了下来。
卡尔把立身知识都教给了他,包括生活技能,也包括园艺经验。
里弗跟着卡尔出去工作,逐渐从旁观辅助到上手帮忙;
在家中后院,他也慢慢习惯了每日去进行护理。
随着卡尔身体渐弱,已然向着青少年状态成长的里弗,开始担起了「家」中的责任。
他常负责饮食,帮忙跑腿去换取物资;
得闲时卡尔还会叫他拿上那个定时被放满花的篮子,像之前那样上街去送给路人。
人生头几年的模式化进食、让他的味觉有很大问题,刚开始学习准备饭食时屡屡碰壁。
不过在不断的练习下,他不仅在练就一项生活技能,味觉似乎也在逐渐恢复。
虽然他仍是无法准确揣摩人类的情感,仍然不爱说话,没法和同龄孩子们打成一片;
但靠着帮卡尔做的一件件事,靠着街坊们的一声声呼唤,他也在感受着,自己似乎真的在他们眼中。
卡尔家的一楼仍是街道的聚会场所和「托儿处」,除了日常的聊天,街坊们有了新事,也会来到这儿找大家通知、或是讨论。
像是谁的亲人从城外平安回来了,便会来分享这个好消息。
像是先前那位给大家烤蛋糕的年轻男人因病去世了,他的妻子来到这儿时,大家便都宽慰、陪伴她。
又像是隔壁小裁缝在佩斯莱边缘捡到一只很有灵性的小蜘蛛,带回家后才发现它可以化形成不会说话的年轻女孩,便带来这儿着急地问大家该怎么办。
众人围着那个有些惊慌的苍白脸颊女孩,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
有的说昆虫理论上不能化形,她实际上是魔物,所以在城里很危险。
有的说那就可以把她伪装成小型兽妖,毕竟有的兽妖模样也和她挺像的。
而里弗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紧紧拉着蜘蛛魔的人类小裁缝,仿佛她们牵着的手中有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外面战争的局势愈发严峻了,里弗是在越来越寂静的一楼前间里看见的。
直到即将没人再来时,卡尔的年日也走到了尽头,街坊们倒是难得地聚在一起来看了他们一眼。
离世前,卡尔笑着对里弗说,他很惋惜没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束,但他也已经感到了价值的满足,因为他最后能在从小爱着的花中离去。
「……而且,还有你们,还有你。你也一直在我身边,里弗。」
143年,里弗的监护者,卡尔去世了。
里弗在一个安全的日子去到办事处,注销卡尔的身份,并办理相关手续。
工作员看了一眼里弗的居民证,又看了一眼他本人。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根据您登记的年龄,本来需要给您另外找个监护者——但看您本人,应该是不需要的。
可能是年龄检测有误差。我先记下了,日后您可能会被通知来一趟进行复测。」
里弗看向玻璃材质的窗面上映出的自己,几乎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
其实他没懂卡尔最后的话。
明明没等到停战,明明后院的花还没有养完一批,明明……
明明里弗还需要他,需要帮他的忙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接下来该去做什么呢?
里弗走回那个住了五年的「家」,素常热闹的一楼,此时空旷得能听见灰尘飞舞的声音。
胸中有一种焦虑的骚乱感,他突然感到眼前发青、又发黑。
急促的气息中几乎是被迫在喉咙里咳嗽了一下,有液体无法阻止地崩裂出来。
他用手摸了一把口鼻,看去时,鲜红的液体在发灰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对了,他早就知道,外表的加速衰老是表象,实验体表现出残缺的本质在于体内的老化与病变。
……死亡,是个突如其来的事情啊。
……身份会被注销,什么都没留下,就这样完全地离开……
他还「什么都还没找到」,他不想就这样没有价值地离世。
因着被设计出的、寻找解决方案的本能,里弗找到了能够在发作期抑制症状的初步方案。
——一种带有魔力的花。
和植物灵一样,有些普通植物也天生具有魔力,他在实验室里学过这一点。
然而就在里弗记录、分析这株花的性状,打算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时,他意识到了什么。
要是能成功活下来,他该去做什么呢?
继续研究这株花吗?
——然后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有什么意义呢?
……
没了送花的条件,里弗只是在后院继续把花种完,防止土地的荒芜。
——然后,盯着那个空花盆发呆。
卡尔曾经赞叹说这株花的生命力过于顽强,居然能活上这么多年。
但是它也在前不久彻底枯萎了,里弗也没再往里面移植些什么。
他看着那个空花盆,好像自己的什么也枯萎了一般。
145年,在一段时期的寂静之后,随着街上行人步伐声音的渐响,里弗意识到了,或许是前线停战了。
他不大关心是谁赢了,他只知道,街上的人群又开始流通了,街坊们又开始铺张起自己的原业了。
——一片向好的景象,像是结冰的河流开始松动。
除了里弗。
他看着朝各自方向重建生活的邻居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重建」怎样的「生活」。
东边的那户人家,在战前本有长工花匠,战后将其复职了,在忙期,主人会因曾雇过卡尔、而找里弗去帮忙。
里弗靠着这个有了微薄的收入,也就够了。
安全年代不太需要一个特殊的「聚集场所」了,忙碌的人们、也难以有时间为了一朵花而驻足。
里弗仍然养着后院的花,以最低的成本。
到了开花期,他也会剪下花枝,然后提着一桶花到前门门外安静坐下,把花枝处理成能够送出手的样子。
有人路过,他就拿一支塞到对方手里,要就拿走,被拒绝了他也不说话,继续低头剪着乱枝。
偶尔乏了,就抬头看看转动着的这个街道,仿佛自己置身于之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只是等着自己那个会提早到来的死亡一般。
……
即使是不大外出社交的里弗也能注意到,战后外面的变化。
定时会有列队巡于街道,不时还会有携带证件的人上门来挨家挨户询问人口并加以检查。
里弗懒得开口问那些上门来的人。
去东边大户人家打工时,路过广场,他自己去看了公示栏。
——原来,因为佩斯莱城长期物种杂居,另一座城纳塞尔奥托担忧这里有藏匿幸存敌对分子的可能。
于是,由纳塞提出、圣殿从中协调并执行的、名为审查的长期清查便开始了,同时并未给出执行期限。
所谓的圣殿,处于佩斯莱东城墙外的那一片领地。
在佩斯莱这么些年,里弗也在从身边人口中逐渐拼凑着,那个自己来自的地方是个什么组织。
——卡尔还在时,给他从人类政权的最初说起。
讲到其还未分裂时,东西两个区域的生活团体占有不同地理优势,在不断的资源争抢与垄断中,矛盾越积越深。
由于当时对外物种的魔力防御问题尚未解决,不方便闹内部矛盾,于是在分裂成两个城邦的同时,两边各自选举出了代表,作为中间协调机构。
——以大陆共同信仰的名义,称作圣殿。
说了最初的情况后,当时还是战中聚集所的家里一楼中,其他邻居纷纷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自己的所见与看法。
「后来,因为两边共同的魔力研究机构啊、宗教教育事务啊,集中在中间进行,慢慢就自成了一个生活区域,像小镇子那样。
——不过,关于协调机构,当然还是由两边分别的代表组成的。」
「名义上的啦。
摸清如何控制魔力后,佩斯莱离森林更近一些,就有其他物种混居了,两边的理念分歧越来越大。
但圣殿怎么说也是人类的机构,所以他们的组成比例就开始偏向纳塞了。
现在的圣殿不过是纳塞的走狗罢了,这次的物种战争不就是?纳塞想打,我们不想费那劲,结果圣殿选择助纣为虐,切。」
「还是有协调的啦,要不是圣殿把纳塞的要求削成了战中定期搜查,估计纳塞也对咱们全面开火了。」
「他们敢!我们又不一定打不过他们……」
「别说蠢话了,现在,城外那些非人就等着人类内讧呢,你还……」
「那又怎样?纳塞先挑起争端的!」
「好啦好啦,你们别吵了……」
「纳塞的走狗」吗?
里弗确实还忌惮着「造物主」们,但战后来家里的那些人,他觉得还挺有「人情味」的。
——那些人来家里出示证件,一开口就问到他家里有多少人。
马上得到「只有我自己」的答案后,那些人便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浏览了他的居民证就很快离开了。
……似乎,被莫名其妙地同情了。
算了,反正从被造出时,自己就是隔绝世界的,不是吗?
……
一个人坐在前门门口,虽然除了剪花之外没事干,但一些路人的交谈也会飘进里弗的耳中。
「听好多人说,最近在街道角落看见了……」
「……我昨天也撞见了!」
里弗没想去听,但那两个路人仍在说着。
「我昨天晚上从外面回家,路过一个巷子,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感觉到一阵胸闷——」
「然后呢?你看到了?」
「嗯,转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个青灰色的影子在里面,注意到我之后就马上爬墙跑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河岸那边过来的吗?」
「不是吧!我听说,它是看到有生物来就跑,不管是谁。」
146年初,最后一场雪融化后的傍晚,里弗从东边那户人家出来,往自己的「家」走。
在路上,他点着工钱,盘算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用额,那种压抑感突然又攀附上了胸口。
……该死,那种天生的残缺偏偏要在这里发作吗。
里弗伸手摸向一个口袋,那儿放着之前那种花所做成的制品。
但在拿出之前,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不适感,不是身体内部发出的,而是从外部侵入的。
他抬头望向四周,跟随着如同探测器一般的身体信号,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靠近他家的一处巷内。
他轻轻走去,停在巷口。
而在那狭窄的通道末端,一个身影在瞬间的颤抖之后,回过头来、胆怯地看向里弗,那对灰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诡谲。
那种压抑感还在胸口发闷,但里弗只是打量着巷子里的那个生物。
他周身泛着青灰色的暗光——估计是他自己所无法控制的魔力外溢,让他在阴翳中、倒真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是个青灰色的影子。
而也如传闻中一般,小影子退后一步,随后准备翻墙逃走。
但在他行动之前,里弗先开口了,一边抬起手指向那堵墙。
「……墙后面是我家院子,你想翻进去吗?」
「……啊?」
……因此,小影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绝望地回过身来,紧紧贴在墙上,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里弗。
「……不要过来,我会伤害到你的……你……难道你不难受吗?」
难受吗?倒不如说,里弗已经习惯了这种难受的感觉。
……以及,随着那种内脏上的压迫感逐渐强烈,
他走向小影子的每一步,都在让自己离这无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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