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终于稳稳停在了荣国府高大厚重的角门之前。暮色正一点点笼罩整座豪门,西天最后一抹残阳,将朱红的院墙染成一片浓烈的赭红,飞檐翘角投下长长的暗影,沉沉压在地面之上。随行小厮快步上前,掀开车帘,放下脚踏,一众姑娘依次从马车之中缓步走下。奔波整整一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外出归来的倦意,只是心境却是全然不同。
李纨率先走下马车,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上微微褶皱的素色缎带,侧过头低声嘱咐身旁管事的仆妇。
“今日咱们去往城南观音庵上香一事,回了府不必大肆张扬宣扬,只往老太太、太太处简单回禀一句上香平安归来便可。街市闲逛种种细枝末节,不必一一细说,免得府里一众长辈无端担忧,平白生出许多闲话是非。”
管事仆妇连忙躬身应下,领了吩咐,先带着一众随行打杂的丫鬟、小厮先行退去,清点车马,安置器具,各自回去销差回话。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抄手游廊,慢慢向着大观园的方向踱步而行。秋日晚风裹挟着一丝沁骨的凉意穿廊而过,卷落廊两侧梧桐树上枯黄的叶片,一片片悠悠荡荡飘落在打磨光滑的青砖地上,被晚风推着轻轻滑动。园子里暮色渐浓,各处院落已经陆续点亮灯火,点点暖光透过雕花窗棂透出来,衬得亭台楼阁朦胧温柔,依旧是一派富贵温柔景象。
史湘云依旧还沉浸在白日街市游玩的兴奋之中,完全不见半分疲惫。她提着石榴红的裙摆,走在几人前侧,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亮的笑语在安静游廊之中轻轻回荡。
“今日这一趟真是不枉此行!长街之上新奇物件数不胜数,糖画甜香,吹糖人栩栩如生,还有那一家铺子雕的木梳,镂花嵌着小小的珍珠,精致得简直叫人舍不得拿在手里。只可惜大嫂子催着返程,没能再多逛上片刻,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出府,我定要好好把整条长街从头走到尾瞧个仔细!”
她天性烂漫豁达,心中藏不住半点心事,看见世间新鲜热闹,便满心期盼能够再次走出高墙,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间。可身旁探春,神色却并不似湘云一般欢喜雀跃,眉头微微轻蹙,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心底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外头街市纵然热闹万千,终究不是咱们该长久驻足之地。”探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咱们身为深闺女子,礼教束缚在前,轻易出入市井,最容易落人口舌,传出去难免有损闺阁名声。今日借着上香之名方能短暂出去一回,已经是难得机缘,日后怕是很难再有这般机会。更何况今日行走街市,我亲眼看见街边不少衣衫褴褛之人蹲在墙角乞讨,面黄肌瘦,衣食难继。想来咱们府里田庄近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各处佃户的日子,只怕已经艰难到了极点。”
探春素来有心振兴家事,一心想要靠着一己之力,稍稍延缓贾府日渐倾颓的脚步。可今日亲眼窥见市井底层百姓的贫苦光景,心中那份焦虑又浓重了几分。她清楚,外面世道已经渐渐艰难,贾府却依旧维持着往日极尽奢靡的排场,长此以往,坐吃山空,大祸不远。
宝钗缓步走在一旁,腕上翡翠镯子随着脚步轻轻相撞,发出细微清脆的轻响。她神色平和温润,言语永远周全妥帖,不会过分悲观,亦不会过分热忱。
“三妹妹所思固然长远。只是世道沉浮本非你我闺中女子能够扭转。咱们如今能做的,唯有守好自身本分,谨言慎行,安稳度日。偶尔出门散心无伤大雅,却万万不可日日惦念市井玩乐。一旦外出闲逛之事传扬出去,落在旁人耳中,难免添上许多无端揣测,于咱们谁都没有好处。”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薛家寄居贾府,根基浅薄,一举一动皆需万分谨慎,万万不能行差踏错。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有可能影响薛家日后的退路与婚嫁筹谋,凡事只求稳妥周全,不求一时畅快。
黛玉裹紧了身上月白绣兰草的薄斗篷,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时不时抬手掩住唇,压抑一阵阵袭来的轻咳。晚风一吹,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更觉寒凉,眉眼之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落寞。她抬眼望向高墙之外隐约可见的市井炊烟,语气轻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外面再喧嚣热闹,终究只是旁人红尘。我们不过是隔着一层薄纱匆匆看上一眼,终究还是要回到这座园子之中。说到底,这雕梁画栋的大观园,看似仙境,实则困住你我的牢笼罢了。”
一语道破无数寄居女儿的宿命,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片刻。
几人一路闲谈,走到大观园岔路口处,几处院落分向东西,便互相敛衽道别。湘云恋恋不舍回了藕香榭,探春去往秋爽斋,宝钗转身走向蘅芜苑,黛玉由紫鹃搀扶,慢慢朝着翠竹掩映的潇湘馆走去。喧嚣笑语渐渐散去,游廊之上慢慢冷清下来。
薛令微带着春纤,独自沿着幽静□□,慢慢走回梨香院。
推开梨香院虚掩的院门,院内静悄悄的,院内几株晚菊开得疏疏落落,淡淡的菊香随着晚风弥漫开来。院里打杂的小丫鬟连忙上前,躬身接过披风,又赶忙去厨房烧上热水,预备茶水。
进了屋内,薛令微第一件事便是挥手屏退所有在外伺候的下人,偌大一间正房,只留下心腹丫鬟春纤守在身侧。她走到靠窗的梨花木书桌之前坐下,将白日从德安堂药铺买回来的一小包样品药材,小心翼翼摊开铺在一张洁白宣纸之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春纤上前点燃桌角一盏羊角灯笼,暖黄柔和的烛光轻轻洒落,清清楚楚照出纸上铺展的各色药材。暗红色卷曲的重瓣干玫瑰,厚薄均匀通透的玉竹切片,白净完整的杭白芍,一段一段晒干的麦冬,每一样都品质上乘,没有霉点,没有受潮,更没有刺鼻熏硫的怪味,只散发出淡淡的、纯粹干净的草木清香,远胜往日府中小厨房采买那些混杂着碎渣尘土的寻常货色。
“今日这一趟出府,总算不负苦心。”薛令微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干燥柔软的玫瑰花瓣,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笃定,“敲定德安堂按月定期供货,往后便不必全然依附府里采买。之前事事靠着小厨房零星捎带,数量受限不说,一旦采买管事起疑,整条路子瞬间便会彻底断绝。如今有了外头稳定药铺长期供给物料,便是多了一层牢靠保障。”
春纤立在桌边,垂眸看着桌上铺开的药材,眉宇之间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姑娘,路子虽是定下来了,只是人心终究难测。那德安堂的老掌柜终究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今日愿意守密做生意,不代表往后永远守得住口舌。若是哪一日遇上重金利诱,或是被官府、贾府下人威逼盘问,一时松口泄露消息,咱们暗中制作花露向外售卖一事一旦暴露,便是灭顶的大祸。咱们寄居于贾府,无依无靠,一旦被安上私做货物牟利的罪名,只怕连在园子之中立足都难。”
这番顾虑绝非杞人忧天,春纤日日陪伴在侧,深知这件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薛令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沉静幽深,显然这些隐患,她早在药铺交谈之时,便已经在心中反复推演盘算过无数次。
“我何尝不知人心难测,不可全然托付。所以每一次取货,万万不可贪多,宁可每次少拿一些,多跑几趟,绝不能一次性大批量采买药材,引人瞩目。对外依旧只留下‘闲来调制少许花草香露作为闺中消遣’的说辞。就算日后偶然走漏些许风声,旁人第一印象只会当作女儿家闲来无事的小玩意儿,绝不会立刻联想到靠着花露偷偷换取银钱牟利。”
她微微停顿片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缓缓说出心中更深一层长远布局。
“仅仅只依靠南城那一间小小的脂粉铺子代为寄售,依旧算不上万全。那老板娘掌握着咱们唯一对外的销路,命脉握在旁人手中,处处受制于人。若是哪一日她忽然坐地起价,或是遇上变故关门停业,我们辛苦耗费心血蒸制出来的一瓶瓶花露,便会瞬间无处可去,全部积压在手中,所有筹谋付诸东流。”
春纤不由得睁大双眼:“姑娘心中,可是已经想好应对之法?”
“我打算慢慢筹划,日后寻一处城中偏僻安静的小巷,租一间极小不起眼的铺面。寻一位身家干净,寡居无牵无挂,嘴严谨慎,只求安稳赚钱度日的妇人出面打理铺面。明面上售卖寻常香包、干花香料,暗地里售卖咱们精心蒸制的花露香膏。”薛令微慢慢道出心中长远打算,“如此一来,销路彻底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不必再受制于脂粉铺老板娘。只是这件事情干系太过重大,万万急不得,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平日里悄悄打探寻访合适人选,静静等候最好的时机。”
这只是一个尚且朦胧的长远构想,想要真正落地实现,耗费的银钱、心力、时日,皆是难以估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二人低声商议之时,院门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响,节奏缓慢克制,是张嬷嬷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春纤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张嬷嬷借着送热水的由头,端着一盆冒着淡淡热气的铜盆走进屋内,进门之后立刻回身关好房门,确认院中空闲丫鬟距离甚远,听不到屋内谈话,才压低了声音走到桌旁。
“姑娘,今日出府之事可还顺利?药材铺子那边,可否谈妥?”
薛令微不紧不慢,将白日在德安堂和老掌柜定下按月隐秘供货的约定,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张嬷嬷听。
张嬷嬷听完,先是一阵难掩的惊喜,转瞬之后脸上又涌上浓浓的忐忑不安。
“那老掌柜当真能够守住秘密?咱们把这么大一件事托付给一个陌生外人,老奴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总觉得放不下心。万一哪天酒后失言,和旁人随口闲谈泄露半句,咱们全都要大祸临头。”
“嬷嬷不必过度惶恐。”薛令微语气平稳,徐徐安抚,“那老掌柜一辈子经营药材生意,见过无数豪门大户私下隐秘采买之物,深知多言必惹祸上身的道理。他只求安稳做成生意,稳稳赚取利润,平白不会给自己招惹贾府这样庞大家族的祸事。只是谨慎依旧不可松懈。往后便劳烦嬷嬷吩咐令郎,每旬趁着天色将晚,城门尚未完全关闭的黄昏时分,独自悄悄去往德安堂取备好的药材。万万不可白日光明正大前去,不可和药铺学徒、伙计过多闲谈客套,取完药材立刻原路折返。”
“药材带回府之后,第一时间送入小厨房西北角那一间堆放干香料的偏僻小屋,连夜分拣处理,去掉外层带有药铺印记的包装纸袋绳索,直接销毁。炮制花露产生的药渣、干枯残花瓣,不能随意丢进垃圾堆,趁着夜色,悄悄埋进后花园无人走动的泥土深处,一丝一毫痕迹都不能留下。”
每一条指令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不给旁人留下半点可以追查的线索。
张嬷嬷连忙弯腰躬身,连连点头,把一句句叮嘱牢牢刻在心间。
“老奴全都记下了!定然叮嘱犬子万事小心,绝不和外人多说一句闲话,每次拿到药材立刻销毁外包装,药渣连夜掩埋,绝不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只是切记,万万不可急于求成。每次取药分量务必克制。”薛令微再次郑重叮嘱,“若是短时间之内大量药材频繁送入小厨房,就算包装尽数销毁,日积月累物料消耗太过异常,也极容易被管厨房的赖大媳妇察觉异样。细水长流,方能长久行事。”
“老奴明白!”
诸事交代完毕,张嬷嬷不敢在正房久留,怕逗留太久引起院内其他丫鬟疑心,端着铜盆,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悄无声息退出梨香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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