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尘被楼不渡盯得头皮发麻,他像是看着什么稀奇玩意儿,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人。
漱尘差点就要以为她戴久了鬼面,底下的真容也变得跟鬼似的骇人了。
见楼不渡神经兮兮半天,最后只问了天从雨这么个问题,漱尘当即接过话头。
“能不眼熟吗?虽是意外,但她先前是在魔炼堂见过我的脸一次的,是吧从云?”
天从雨默默颔首,没有作声。
“见过一次?”楼不渡盯住天从雨的眼神更加怪异。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不,虽然他与那个与漱尘同貌的人只同待在某处短短一年,接触不多,但他的记忆力还没有衰退到能认错人的地步。
他绝不承认自己上了年纪!
楼不渡又问漱尘:“那你还记得你变成鬼族前的名字吗?漱尘应该是鬼王给你取的名字吧。”
漱尘愣住片刻,捧腹大笑起来,“我不都说了我失忆了吗,怎么可能还记得以前的名字!”
又腾出一根手指来,戳了戳太阳穴上方,“我看你这个魔君,真真是这儿有问题。”
天从雨见漱尘将食指点在似曾相识的位置,好笑摇头。
漱尘在竹舍问她时尚且委婉些,怎么当着楼不渡的面,反倒更放肆了。
这下还不知道楼不渡要怎么收拾她。
然而,楼不渡却像是没看见漱尘的挑衅似的,转向天从雨,不厌其烦地问道:“你当真不认识这张脸?”
唇角浅淡弧度一滞,天从雨蓦地意识到什么。
这已经是楼不渡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显然非同寻常。
为什么楼不渡会执着于此?
他认为她应该认识漱尘的脸,而且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那会是什么时候?
看楼不渡的样子,他也认识失忆前的漱尘,但她却不记得。
答案只有一个。
她在渡劫的时候认识了尚是人族的漱尘。
而与她同行、做她侍卫的楼不渡也同时认识了漱尘。
乌龙的是,她和漱尘都失忆了,都没能认出彼此,反倒是楼不渡先察觉到。
天从雨将已经恢复的渡劫记忆翻了个遍,仍找不出一个与漱尘容貌相似的人。
对方能被楼不渡记住,应是与她亲密之人,可她却没有半点印象,只能是因为她尚未恢复那段记忆。
但救下漱尘时脑中熟悉的刺痛,让天从雨有种莫名的直觉。
她离想起那段记忆不远了。
天从雨顿觉侥幸,多亏了楼不渡浅显易懂的反应,她才能尽早发现这个漏洞。
天从雨思索的时间有些长,楼不渡狐疑地审视,不放过她每一次可疑至极的蹙眉,做贼心虚的闪躲。
天从雨的表现就像是……
就像是她完全不记得有过漱尘这么号人似的,就算改了名字,但脸总是长一样的吧。
她怎么会认不出?
“漱尘”明明是她……
楼不渡正要回忆起更多确切的细节,就听天从雨平静道:“认识啊。”
得到原本期望的答案,楼不渡眉头却拧作一团,怀疑的目光在天从雨脸上打转,想要揪出她平静外表下的惊慌无措。
天从雨面不改色,拾起躺在地上的鬼面,拍去不存在的尘灰,交到漱尘怀中,对她道。
“如果有一天你能靠自己想起来,我们再重新认识吧。”
漱尘云里雾里地接过鬼面,“啊……哦。”隐隐感觉两人在当着她的面打哑谜,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漱尘满脸茫然,天从雨泰然自若,映入楼不渡眼中。
楼不渡眉头略微松弛,一时拿不定主意。
难道天从雨是考虑到漱尘失忆,才没有主动挑明?
天从雨悄无声息地瞥一眼楼不渡,对方脸上犹疑不定,便知眼下这劫是暂且躲过了。
想起与楼不渡在人间的相遇后,天从雨也曾考虑过将失忆一事告诉楼不渡,但理智阻止了她。
没有恢复所有记忆,她无法判断她和楼不渡在人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后来在战场相见又为何是那般剑拔弩张。
若是她能自行恢复所有记忆,就再好不过,但若是提前暴露给楼不渡知道了……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还有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若是现在就被楼不渡知道她失忆,上上堂和她恐怕都得被他闹腾个够。
或许是无意识间强烈呼唤越夫子快些来,替她岔开楼不渡的注意力。
天从雨看到越夫子出现在上上堂门口那瞬,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悄然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越夫子踏入堂内,集三道视线于一身,又看清与第一日相同的三张脸,捏拳在嘴边轻咳两声。
他已经不是那日的他,区区一个魔君、一个堕魔和一个鬼族,是不会令他打退堂鼓的。
只要坐在学堂里,就都是他的学生!
他板着脸道:“都回自己的位子坐好,特别是这位……”
收到一个眼刀,越夫子颤了颤,“您随意、随意。”
既然不听他讲,又为何要来学堂!
这些话他也就只能在心里唠叨,越夫子委屈地看向他的好学生,就见坐在前排右侧的好学生举起手。
“越夫子,不知可否留漱尘听讲?”
戴着鬼面的鬼族女子应声而起,朝讲桌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子好,学生名为漱尘,求学心切,望夫子能留学生在上上堂听讲。”
虽是鬼族,但比起某个聊日度日的魔君,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越夫子自是高兴,大手一挥,允了漱尘使天从雨身后的书案。
“多谢夫子!”漱尘落座,与天从雨对视一笑。
越夫子讲起今日的内容,天从雨和漱尘双双收心,唯独楼不渡仍旧死死盯着漱尘的鬼面,像是盯着什么非要探究到底不可的东西。
好不容易捱到课毕,楼不渡打算叫住天从雨,在避开漱尘的地方,问个清楚。
他思来想去始终不解,天从雨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不像是她对漱尘的身份心中有数,反倒像是真的忘了对方。
但他不小心打草惊蛇,让天从雨看出端倪,她才临时起意,说出来敷衍他。
猝然,楼不渡脑子里冒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和漱尘一样,天从雨也失忆了。
越来越多的疑问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断地冒出。
她都忘了什么?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失忆的?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不信任他吗?
楼不渡又猛然意识到更重要的一点。
如果天从雨真是失忆,那他宏伟计划的终极目标怎么办?
他还没从她嘴里挖出,她渡劫病逝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呢!
她那时候究竟是想和他说什么!
楼不渡耳畔响起魔君会议那日,宴辞和嬴寄的插科打诨。
……难道他真的被始乱终弃、弃如敝履了?
因为那晚他弄疼她了?
越夫子捧着书册讲得激情昂扬,楼不渡面无波澜,实则脑子里已被成捆的火药炸过好几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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