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1551星球。
这是一颗已经死掉的星球。
它的尸骸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之中,地表上覆盖着很厚的雪白晶尘。
越是接近这片纯然的荒芜,危苔的脚步越是放缓,很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她在一处站定,半蹲了下去,将手插|入晶尘之中,试图感应它沉寂的心脏。
透明的面罩泛着寒光,将她的五官映衬得更为凛冽。面罩内,她的长睫在细微地颤动着,不知是受防护服内循环风的影响,还是因为其他。
这颗星球太冷了。
一朵细小的霜花落在她的面罩上,久久不化,当第二朵落下来时,被一旁的谢槐伸手挡下。
谢槐在她身边耐心地警戒着,一只手虚虚遮在她头顶,余光看向周围。
在他们的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大、还没有分化的小女孩。
这是他们草草草的向导,千岩。
良久,危苔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说:“这不是我要找的星球。”
她没有感应到任何熟悉的连结或羁绊,回应她的只有陌生的沉默。
“那就好。”千岩松了口气,告诉她:“W1551已经死了二十年左右了,幸好不是你要找的母星。”
闻言,危苔看她一眼,道:“这么巧。”
她刚好也离开自己的母星二十年了。
离开母星时她太小了,才七岁,那会不知道受了怎样的刺激,接连发烧,很多东西都已经忘记了,甚至包括母星的名字与坐标。
醒来时,她在一艘自动驾驶的飞船上。只有一个比她略大些的金发男孩在照顾她,但他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他让她叫他哥哥。
尽管他们长得并不相似,却还是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关于母星,她只有一丁点儿朦胧的印象。
它该是白雪皑皑的,却并不寒冷,举头可见恒星的辉芒在冰川上折射出烈焰似的光;低下头,有荧光生物在冰层下自由穿行。它们游得很快,很难追上,刚一迈步子,鞋底打滑,在冰面上磕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远方偶尔会传来沉稳有力的闷吼,那是他们星球的保护兽在驱赶外人。每当这时候,温柔的长辈们会端着格外香浓的甜汤过来,安慰小孩子们不要害怕。
当清冽的、带着酒味的雪花落在鼻间,渐渐地,整个星球都陷入梦乡。
这二十年间,危苔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那个雪白色的星球,回到温暖的冰川,再喝一碗甜汤。
二十年前,普照帝国覆灭莲鼎王朝的那场战役被称为焚莲之战。在那场战役下,无数像危苔这样与自己的母星、家人失散的人,不知凡几。
星海茫茫,无以为家。
危苔抓起一抔雪白色的土放进密封袋里,想着如果在某天遇到这个星球上的人,就把它交给他们。
到时候也许会收他个仨瓜俩枣的燃料费,也许不收——谁知道呢。
“这颗星球是因为什么死的?”她问千岩。
千岩摊开手,在她防护手套的掌心中,静躺着一枚黑色炮弹的残屑。
危苔捏起残屑,端详上面的编号,认出它来自普照帝国。
从编号上来看,这还是普照帝国比较早的一代武器。没有沿用普照的编码,说明它是在普照帝国成立之前被投下的。
只是这样一颗小小的星球,怎么值得被当时还算稚嫩的普照军团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她想不明白。
最后看了这个荒芜的星球一眼,她将残屑一并放进密封袋中,把它的坐标添加到了草草草的星图里。
帝国的星图,只展示想让你看到的世界。不用也罢。
还有更多真实的世界,需要靠她自己丈量。
三人乘坐小型飞船回程。
途中,千岩为草草草载入了许多个未被帝国收录的星球坐标。
看样子这趟出去,她收获不小。
危苔剥开一颗绿色的糖果纸,把糖丢进嘴里,转头问起了千岩的近况:“人找到了?”
几个月前,千岩得到了失散已久的哥哥的线索,离队去找,久久不归队,大家猜想进展或许不大顺利。
果然,千岩苦着脸摇了摇头。
不过,随后她无比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危苔一怔。
好像五年前刚认识千岩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小小的千岩拦下路过的她,非要发给她一张画像,说上面的是自己失散的哥哥,如果看到他,请告诉他,他妹妹在这里等他。
千岩的手上拖着一大袋捡来准备卖的垃圾,棕色的长发扎成辫子乖巧地垂在耳边,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琥珀色的眼睛满是期待。
危苔没有理她。
——和哥哥失散的人多了,鬼知道她是不是也被哪个王八蛋当成累赘给抛弃了。
抛弃她的王八蛋,还有必要找回吗?
未经停留,危苔径直驾驶飞船离开。
也许是当时她驾驶的那艘飞船太过破旧,明明都已经冲出天幕了,忽然转向失灵,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转,竟然又飞回到了千岩的身边。
危苔打开舱门,跳下飞船,冷酷地对她道:“要找自己找。上来。”
千岩喜出望外,一把扛起那袋垃圾,叮铃哐啷地上了她的贼船。
因为年纪小,她也干不了什么打家劫舍的体力活,只能读书读书再读书。
就这样,过目不忘的千岩一举成为他们当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人。
成为草草草当之无愧的,向导。
说起来,草草草这名也是千岩给起的,在一众王霸之气的星盗飞船名里显得格外质朴。用千岩的话来说,大,呃大……
等会,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大盗翅尖,饭谱归真。
好像是这句。
一听就很好吃。多好。
跟了危苔以后,船员们顿顿都是饱饭,人人都在帝国通缉榜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日子越过越有判头。
不过危苔打算,等找到母星以后她就退休,把旺舰租出去,当个包租婆,一边喝甜汤,一边数钱。
光想想就觉得不错。
“船长在笑什么?”
千岩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凑到危苔的面前。
她看了谢槐一眼,“咦”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他脸颊,问:“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是不是过得很精彩?”
谢槐一顿,屈指蹭掉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淡淡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千岩已经不是能被随口敷衍的小孩了,她缠着危苔问:“圣晶长什么样?圣子真和全息投屏上一样好看吗?P没P过?信息素呢?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盛典上到底有多少个信徒?你又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变走圣子的?和我说说、说说嘛船长。”
带小孩不容易,危苔被她摇得左右摇晃,像个不倒翁。
一直在提那个人。危苔下意识调高了抑制手环,回想起那股朦胧的清香,她有点淡淡的烦躁。
指间的糖果纸被她捏成一个小球,刚要随手一扔,被千岩截获了。
千岩爱惜地捧着小球,一点点展开、摊平,说:“别扔!就这么一张纸,黑市上已经炒到五千星币了。”
危苔:“?”
千岩掏出光脑,打开黑市论坛,递给危苔:“船长你看。”
危苔接过光脑,念出声:“重金求危苔上——这什么跟什么啊?”
谢槐露出怪异的表情,伸头看了过去。
“哎呀!别跳字!也别串行!”
千岩说:“人家标题明明是‘重金求盛典上危苔——第二行——羞辱帝国的糖果纸——加红加粗感叹号感叹号感叹号’。”
危苔指尖划动了一下虚拟屏幕,粗粗翻了一下,回帖还真不少。
「重金是多重?我这有两张女神亲签,价钱合适可出一张。」
「2000星币收一张。」
「全瑕不包邮,五千一张。」
「楼上5k一张那个我要!长期收盗圣亲签特签to签!」
「真是太给我们星盗长脸了,危苔真是A中A,女中女,有谁在盛典现场的?刚一下绿雨帝国的导播就切机位了,玩不起别玩!」
「(图片)(图片)(图片)冒死拍的,凑合看吧,所有人脸都是绿的。」
「元帅脸好黑,安全部长更是气到发癫。」
「怎么不见教皇?他咋又缺席了?」
危苔十目一行地读着。
字太多也太生僻了,她读得很艰难。
想要调出自动朗读功能,但想到文化水平很高的千岩的光脑里显然是没有这玩意的,她只好放弃。
不过大致知道人家是在夸她,她的唇角轻轻勾起来。
「笑死,上回我犯张部长手里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啊。危苔牛逼。」
「圣晶是从他手里拿的,圣子也是从他手里偷的,哈哈老张真可怜,三天被同一个人甩了两巴掌。」
「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部长了,是阶下囚了。可靠消息,人已经被关进大牢了,罪名通苔。」
「理讨,老张真的通苔吗?个人感觉只是业务能力不行,但每次只要有他在,我们这些星盗和佣兵都很安心。老张!还会再见面吗!老张!没了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楼上,你也没有放过他……」
「两天了,大变圣子的解密还没出来吗?只有我想知道女神是怎么偷人的吗?」
「……有一说一,我怎么感觉通苔的另有其人。」
「+1」
危苔继续往下翻,晦涩地阅读。
「朝中有人好装逼。她这波在普照没人接应我不信。」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还没人见过她正脸吧。帝国发布的A级通缉单,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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