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零陆分开，回到许府时，凌玉已经醒了。
一身宽大的寝衣挂在他薄瘦的肩头，他厌倦般，懒懒地靠在铜镜前的椅子里，小秋站在他身后给他细细捋顺着发。
风月一出现，方书连忙迎了过来，压低了声地问她，又去了哪。
“武器店。”风月说。
“果真又是那儿！我说小姑奶奶，那小农具店，玉哥儿十三岁过生辰时，就说要买了送你，你又不要……”
方书嘀嘀咕咕之间，两人已经步到了凌玉的寝房门前。
风月微垂着睫，等待凌玉对她又一次不能让他醒来的第一眼看见自己而接受惩罚，尽管他此前曾经说过那不过是句玩笑话。
可她目光扫过屋内外所有人伺候着他的侍从们的神色，全都尽量垂低着眉眼，似乎连呼吸都小心着，甚至是整个长倾院里的人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绝对安静，只有凌玉秀长的指尖在一下一下叩响红木桌面。
风月静静站定在门口。
叩击声停。
紧接着凌玉温润的声线响起：“风月回来了？”
风月抬眸，凌玉转头对她像往常那般轻轻笑着：“该是我们练字的时间了吧？”
她的旁边，方书松了口气，寝屋内，所有侍从们肩膀都放松了下来，长倾院里，终于有了寻常的低语笑谈声，就像被春风拂过一般瞬间恢复了生机。
可只有她浑身依旧紧绷和上午时一样紧绷着，手臂伤口隐隐的痛痒感和昨夜门外的那卷绷带和药膏，无时不刻在提醒着她，在这座府中，有人知道了她就是夜闯了张府被无忧划了一剑之人。
这个人会是凌玉吗？可若是他，他又何需隐而不发？
如果自己身边的隐卫，有了自己不能理解的任何行为，任何人都应该立即将之抹灭换新的。
可凌玉依旧七年如一日的耐心地带她寻到凌府的一处景好处，令人摆上桌案，在凌府下人的笑闹声中教她新字。
不过这次他把那本都快被他带着嚼烂了的《增广贤文》换成了《五十二病方》。
翻开了新书，他自己先默看了一遍，目光耐心地在书页之间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没有像此前那样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词一句话地为她解释意思，而是挑了这本医书里的“诸伤”篇，低声着念给她听。
风月听明白了，这篇记载的是如何处理“刃伤”的。
风月默然地听着，有些想逃。
他是在警告她？还是只是天降的巧合？
“哈哈，公子你看，风月姐姐又走神了，快，弹她额头！”
府中的小仆们，最是喜欢在凌玉教风月字的时候来凑热闹，当然也是想趁机真能学到些什么，如果当真学会了字甚至简单的算术，今后不管去了哪儿，都是多了条路，就算是留在凌府中，月例也能他们父母高出不少。
他们常学得比风月快，可凌玉又是紧着风月的进程在教，就自然而然地担任了风月和凌玉之间的监督者身份。
这一句呼声，风月连忙回神，又立马闭眼，可那样额头被点一下不痛不痒，只会怪异泛痒的触碰感却并未像预料中那样降临。
她恍然过来转头去看，凌玉在静静注视着她，趴在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
“累了吗？”他轻声问。
风月摇头。
等她再一次走了神又惊醒过来时，一转头，凌玉安静伏在桌案的另一头睡着了。
围在周边窃笑着观看他睡颜的小侍们对她比了嘘声的动作，还坏心眼地冲风月指了指一旁搁着的笔和墨，撺掇着她。
“呵哈哈哈……”
“主儿，您先别笑了，您看这，脸都搓红了，领子都洇黑了……”方书嘀嘀咕咕的抱怨声和着拨动热水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风月和那群只有她半人高的小侍们在门外罚站成一排。
里面的笑声未持续多久就停了，风月侧目用余光看进去。
只见凌玉半垂着睫毛，目光落在空中。
方书偏头问他：“公子，在想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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