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第一堂黑魔法防御术课。
林昼推门进教室,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墙。四面墙上挂满了签名照片,金色卷发的男人对着镜头眨眼微笑,照片数量超过三十张,每一张里的笑容弧度都相同,精确到毫米。天花板吊灯上系着一条横幅,紫色底金字:“吉德罗·洛哈特:梅林三级勋章获得者”。
灵视自动展开。教室里已经有四十七条命运线,颜色各异,亮度参差。但这些线之上,有一条线横亘在讲台位置,不是一条完整的线,是多条拼接在一起的。
林昼停下脚步。
那条”主线”由至少五个不同的线段拼接而成,每一段的颜色、纹理、温度都不相同。深绿色的那一段纹理粗粝,边缘有被粗暴撕扯的痕迹,像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硬拽下来的。淡蓝色的那一段细腻光滑,像从某本日记上裁下来的纸页,墨水味还留在线里。灰色的那一段完全没有纹理,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布,颜色褪尽了。最深处还有一条极细的线,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像被漂白的头发丝,脆弱得一碰就断。
拼接处有明显的缝合痕迹,不是自然连接的,是被人用外力缝上去的。线头还在,打结的方式很专业,用的是记忆咒的变体,不是线,是咒语丝线。
林昼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纳威已经在旁边了,土黄色的命运线比上学期多了几条细小的分叉,是暑假里长出来的新伤疤。纳威看见他,点了个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粗糙的亚麻布料,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蟾蜍,针脚不均匀,是他自己缝的。
林昼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围巾在,28度。月光石在,15度。贝壳画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17.2度。纳威的手帕也在,从第一学期一直带到现在,那块粗糙的亚麻布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你暑假去哪儿了?”纳威问。
“伦敦。”
“我奶奶带我去看了治疗师。”纳威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我的手在抖是因为紧张。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因为害怕。”
林昼看了他一眼。纳威的土黄色线确实在抖,频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害怕什么?”
“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纳威把手帕攥得更紧了,“洛哈特教授说今天会选人表演,我从昨晚就开始抖了。”
林昼不知道说什么。他的情感隔离层在运行,“害怕自己不够好”被翻译成数据:纳威的心跳从72升到89,线的温度从36.5降到35.8,亮度下降了百分之八。数据他能读懂。感受他够不到。
但他记住了纳威手帕的温度。22度。粗糙的。
讲台方向传来一声咳嗽。洛哈特走进教室,金色卷发在魔法灯光下闪闪发亮,牙齿白得过分,微笑的弧度和他照片里的一模一样,精确到像素级。他身上穿的是水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梅林勋章,三级,是真的。
“好了,同学们!”洛哈特的声音像蜂蜜倒在丝绸上,“在我们开始伟大的冒险之前,先来一个小小的测验。让我看看你们读了我的书没有。”
他挥动魔杖,一叠试卷飞向每个学生。林昼接住自己的那份,没有立刻看题。他的灵视还锁定在洛哈特那条拼接线上。
深绿色那段,心跳拍子是0.8次每秒,来自一个常年在野外活动的人。淡蓝色那段,拍子是0.65,来自一个习惯写日记的人。灰色那段没有心跳,是空的,像一件被穿过的衣服。最深处的细线,拍子快到1.2,紧张、焦虑、用尽全力证明自己存在。
那条细线才是洛哈特本人的。
“第一题,”洛哈特在讲台前踱步,“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赫敏的手举起来了,笔直的,像一根筷子。“淡紫色,教授。”
“完全正确!五分给格兰芬多。”洛哈特的笑容扩大了百分之十。
“第二题,我的生日是哪天?”
赫敏的手又举起来了。“一月二十六日。”
“完美!”
“第三题,我最著名的著作是哪一本?”
“《与女鬼决裂》!”
教室里只有赫敏一个人在回答。她的金色命运线分叉密度达到本学期最高点,每一条分叉都指向”正确答案”的方向。她在发光,不是因为洛哈特,是因为答对题这件事本身让她快乐。罗恩坐在赫敏旁边,低头盯着试卷,羽毛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写下一个字。他的红色命运线比平时收紧了,亮度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五,不是紧张,是漠然。他对洛哈特的一切都漠然,那些书他一本都没读过。哈利坐在罗恩另一侧,绿色线条里有一段”等待”的纹理,和课堂上无关,他在等别的东西,下午的黑魔法防御术或者更遥远的事。西莫·斐尼甘的线在讲台方向闪了一下,那是好奇的闪光,但很快熄灭了,他的注意力被墙上一张会动的照片吸走。迪安·托马斯的线则在轻微的”审美愉悦”状态里波动,他在欣赏洛哈特长袍的颜色搭配,水蓝配金色,迪安觉得不错。
林昼低头看试卷。试卷上的字迹很漂亮,印刷体,有香气。他写了名字”林昼·佩弗利尔”,然后停下。
他的灵视在读那条拼接线更深层的结构。每一段拼接线都有”断裂面”,像一根骨头被折断后重新接上,但断口还在。深绿色那段来自一个和狼人搏斗过的人,伤口的记忆还在线里,疼得发紧。淡蓝色那段来自一个在水下冒险过的人,水的压力还在线里,压得喘不过气。这些不是洛哈特的经历,是别人的。
洛哈特没有自己的冒险。他偷了别人的。
“第四题,”洛哈特继续踱步,“我最想收到的礼物是什么?”
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当然是签名照片!”洛哈特自己回答了,“每个人都想要一张。”
他的笑声很完美,持续1.2秒,然后恰到好处地停下。排练过的。笑声下面,那条最深处的心跳线快了一拍,从1.2升到1.4。他紧张了。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自尊心被戳了一下,虽然表面上笑容没变。
林昼在笔记本上写:“洛哈特的命运线是缝合的。至少五段拼接,三种不同纹理。最深处的线是他本人的,很细,很淡,几乎被别人的记忆淹没了。他本人的线和拼接段的粗细比例大约是1比8。”
笔记本没有回复。
“好,测验结束!”洛哈特收起试卷,“现在,让我们开始真正的表演。今天的主题是—如何对付狼人。”
他从讲台后面抽出一把椅子放在教室中央:“我需要一位志愿者来表演’被狼人攻击’。谁来?”
纳威的手举到一半,僵住了。洛哈特已经指向了他。“那位勇敢的小伙子!来吧,让大家看看你面对恐惧的样子。”
纳威站起来,土黄色的线剧烈收缩了一下。不是害怕表演,是害怕成为焦点。林昼看了他的线一眼,那个收缩模式他很熟悉—纳威在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攻击。
纳威站到椅子旁边,手在抖。洛哈特开始讲解:“首先,你要表现出极度的恐惧。狼人向你扑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尖叫?”纳威小声说。
“对!尖叫!但要真实,要有感情。想象真的有一只狼人站在你面前,它的牙齿离你的喉咙只有三英寸。来,试试。”
纳威张开嘴。第一声尖叫是试探性的,音量只有40分贝。洛哈特摇头。第二声大一点,60分贝。还是不够。
洛哈特走近一步,金色的卷发几乎碰到纳威的额头。他突然压低声音说:“想象它真的要咬你。想象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纳威的土黄色线在那一刻产生了”恐惧性收缩”—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恐惧记忆被触发了。他的第三声尖叫达到了90分贝,教室里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那声尖叫里有东西,不是演技,是纳威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咬了。线里的旧伤疤在尖叫中被撕开,露出下面的嫩肉。
林昼没笑。全班都在笑,他没笑。纳威坐回椅子上的动作很小心,仿佛地板是玻璃做的,每一步都试探着。他的手指还在抖,频率已经从刚才的高频震颤转为低频的余波,大约每秒三到四次,和心跳的节律错开,是不受控的自主神经反应。那块蟾蜍手帕被他揉成了一团,亚麻的纹理在掌心挤压变形,指节发白,血液被挤出了指尖。林昼注意到纳威的呼吸频率还没有恢复正常,十六次每分,比基线多了两次,每一次呼气都偏长,是在释放刚才积累的二氧化碳。纳威的眼睛盯着桌面,没有看洛哈特,也没有看任何同学,他的视线落在试卷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对他来说可能安全一些。
纳威的线里有一段旧伤疤,和狼人无关,和另一种”被咬”的恐惧有关—他父母的线在他很小的时候断掉了,不是死亡,是活着但不在。那种恐惧被洛哈特的话触发了。纳威在尖叫里叫的不是狼人,是他自己。
“非常好!”洛哈特鼓起掌来,“虽然有点过度投入,但精神可嘉。五分给格兰芬多。”
纳威跌跌撞撞地走回座位,脸色发白,手在抖,额头上有汗。林昼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蟾蜍手帕,递给他。纳威接过手帕,用力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手帕的粗糙纹理硌进掌心。
“谢谢。”纳威的声音还在抖。
林昼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洛哈特那条拼接线,在纳威尖叫的瞬间,深绿色的那段产生了一个微弱的共振——那段线原来的主人也曾经历过恐惧,真正的恐惧。洛哈特在借用别人的恐惧来教课,而他本人根本不知道恐惧是什么味道。
课继续。洛哈特讲了三个故事,每一个都来自他的某本书,每一个的线纹都不同。故事一对应深绿色段,故事二对应淡蓝色段,故事三对应灰色段。他流畅地在不同的记忆之间切换,像一个演员在不同的角色之间换装,换装的速度快到让人忘了这些衣服都不是他的。林昼用灵视追踪着每一次切换。深绿色段讲述时,洛哈特的手势变大了,手臂挥动的幅度增加了约十五厘米,声音的低频成分增加了,胸腔共鸣更足,那是战士的习惯,用身体占据空间。淡蓝色段讲述时,他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词之间停顿零点三秒,手指无意识地做出翻页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模拟夹住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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