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的话音落下,晚香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得刺耳起来。
苏念卿的脸瞬间白了,没有一丝血色。她知道驻防的日军有多狠,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里有机关枪和迫击炮,别说一个狌狌,就算是十个狌狌,就算是整个晚香楼,都能被他们炸成平地,夷为废墟。
“你怎么不拦住他们?”
狌狌抬了抬眼皮,看着白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以你的本事,拦住他们,不是难事。你明明可以在半路上就解决掉他们,为什么要等到他们都来了才来告诉我?”
“我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吗?”白渊皱着眉,语气里颇有深意,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这次拦下来,下次还会来,而且还会带更多的人,更厉害的武器。你以为你封印了自己的神魂,还是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招摇山狌狌王?你现在根本扛不住炮火,当年你自断一臂,神魂受损,又封印了自己这么多年,修为早就折损了大半,硬拼只会死路一条!”
狌狌沉默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确实扛不住。
当年为了救少年,他自断一臂,神魂受损,根基动摇,后来又亲手封印了自己感知未来的能力,把神魂困在过去,千万年里,修为早就折损了大半,连当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刚才掀翻几个汉奸容易,可面对一个大队的日军,还有迫击炮和重机枪,他根本护不住晚香楼,也护不住苏念卿。他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
“你们快走。”
狌狌站起身,莹金色的眸子里恢复了冷意,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从晚香楼的密道走,密道在后台的化妆台下面,直通巷外的小河边,我留下来断后。我知道他们所有的部署和所有的进攻路线,以及他们的火力分布,我能拖住他们,你们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走。”
苏念卿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大,却异常坚定,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她抱着怀里的《狌狌赋》,抬起头看着狌狌,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勇敢。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风雨里屹立不倒的青松。
“你说什么?”狌狌愣住了,看着她,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们带了重武器,会杀人的!你留下来,只会死在这里!你师父用命护住你,不是让你在这里送死的!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说,我不走。”苏念卿一字一句地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师父用命护住了这晚香楼,护住了这首《狌狌赋》,你用命护住了我,我不能丢下你们,也不能丢下晚香楼。我要是走了,师父的心血就真的白费了,晚香楼是师父的根,也是我的根,我不能让它毁在日本人手里。”
“你一个小姑娘,留下来能干什么?他们是带着枪和炮来的,你唱戏的嗓子挡不住子弹!你的水袖也挡不住炮弹!”白渊皱起了眉,厉声说,语气里满是焦急。
“别任性,赶紧走!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能唱戏。”
苏念卿低头,看着怀里的《狌狌赋》,指尖轻轻抚过曲谱上师父的字迹,眼里亮起了光,像点燃了一盏灯。她终于懂了,师父写这首曲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师父写这首曲子,不仅为了藏情报和狌狌,还是为了唱给所有困在往事里的人听。
“师父写这首《狌狌赋》,从来不只是为了藏情报,也不是为了换黄金。”
她抬起头,看着狌狌和白渊,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她是为了告诉你和其他人,知往事是为了往前走,不是困在原地。她是为了告诉世人,哪怕身处乱世,历经磨难,也不能放弃希望,不能忘记初心。”
“日军马上就到,我们跑不掉,也躲不开。那不如就在这里,把这首完整的《狌狌赋》唱完,唱给师父听,唱给你听,唱给所有困在往事里的人听。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戏台上,像师父一样,穿着戏服,唱完最后一句戏词。”
狌狌看着她眼里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年里,所有人找它,都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问往事,求前程,贪他的能力,想利用他。
从来没有人,想为他唱一首曲子。
从来没有人,想把他的故事,唱给天下人听。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关心他是不是很孤独。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姑娘,明明浑身都在发抖,怕得要死,眼里还含着泪,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抱着那本曲谱。她刚知道了师父的死因,从鬼门关里也走了一遭,却依旧敢站在这里,说要唱完这首曲子,说要和晚香楼共存亡。
它活了千万年,第一次有了除了往事之外的悸动,觉得除了那段和少年在一起的时光,人间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狌狌突然笑了。
那是苏念卿第一次见他笑,不是漫不经心的嗤笑,不是凉薄的冷笑,是真正的且温柔的笑意,像山间的月光,破开了千年的云雾,照亮了整个黑夜。
它的莹金色眸子里,像是盛满了星光,璀璨夺目。
“好,我陪你唱。”
“我能知道所有往事,知道当年你师父和她的爱人,是怎么唱完这首曲子的,知道每一个调子,每一句戏词,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
“我陪你唱完这首《狌狌赋》,就算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死在这戏台上,不孤单。”
白渊看着他们两个,气得跳脚,尾巴甩得飞快,把地上的木屑都扫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
“真是两个疯子!行,你们唱,我去外面守着。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你们唱戏!要是他们敢硬闯,我就把他们都变成石头,扔到西海喂鱼!”
说完,白渊化作一道白光冲出了晚香楼,它站在晚香楼的屋顶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眉心的“山”字印记闪闪发光,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哪怕拼尽全力,他也要护着里面的一人一兽,护着这首《狌狌赋》。
晚香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从后台的妆台到戏台的两侧,再到头顶的宫灯,一盏盏,一层层,在漆黑的雨夜里亮得惊人,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坠在了苏州的烟雨里,照亮了这黑暗的乱世。
苏念卿走进了后台,换上了师父留下的那身红嫁衣戏服,戏服上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泛着流光。她对着菱花镜,细细地描眉,画眼,贴片子,戴上师父留下的点翠头面,每一个动作都和师父当年一模一样,仿佛师父的灵魂附在了她的身上。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眼里有光,像极了当年的柳玉茹,像极了那个名满江南的“玉观音”。
狌狌坐在戏台的琴师位上,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古琴。这把古琴是师父柳玉茹生前最爱的,用桐木制成,音色清越悠扬。它能知百世往事,自然也知道,这世间所有的琴曲及其调子,它能模仿世间所有过往的声音,弹出当年柳玉茹最爱的调子,弹出她和陈景明一起写这首曲子时的温柔和坚定。
晚香楼外,不仅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装甲车轰鸣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日军到了,把整个晚香楼团团围住,水泄不通。枪口和炮口都对准了这座百年戏台,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可戏台上的两个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和这首《狌狌赋》,以及未完成的约定。
狌狌的指尖,拨动了琴弦。
清越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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