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淼蹲下身,把地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捡到掌心。
待她捡完,老夫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母亲一直拿他当文官培养,纵使他有武功在身又如何,更别说去战场上代替骠骑大将军了。”老夫人话中带着顾虑。
商淼把珠子放进矮几上的瓷盘里,接着开口道:“祖母误会了。”
“我并非让兄长去边疆。”
老夫人不明所以地望着商淼。
她接着道:“郡州战事祖母应该听说了,战况远不如边疆那般凶险,恰恰是最适合兄长积攒军功、崭露头角的去处。”
“兄长只要挣取军功回来,少不得要封将,届时朝中有人可用,那皇上就没有理由力保骠骑大将军了。”
“可骠骑大将军打了胜仗是事实,皇上真的会为了这点事发落他?”
“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天佑……”老夫人脸上染上愁容。
“即便圣上不发落将军府,可兄长挣了实打实的军功,将军府也不敢对府上如何。”
商淼分析道:“而且此案既是皇上先提前来的,证明他是想发落将军府的,只是找不到证据。”
“除了证据以外,他还必须拥有一个可以代替骠骑大将军的人,所以他才将此事交给了父亲。”她把心中猜想说了出来。
老夫人像是醒悟过来一般,喃喃道:“所以,这都是皇上计划好的?”
商淼并未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帝王心思缜密,若说皇上此举是无意,那她是不信。
“陛下既早有打算,何不直接对你父亲言明,你父亲忠贞爱国,他只要发话让天佑为他分忧,你父亲岂会不从?”
“父亲当然会从,可兄长是府上独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兄长出事,他害怕父亲会怨他,甚至因此倒戈顺阳王。”
“所以,这场取舍、必须由父亲主动开口、主动请缨。唯有如此,君臣之间,方能不留芥蒂。”
老夫人拄着拐杖,晃悠悠地想站起来。
商淼连忙伸手扶住她。
她没说话,只是在房间里踱步。
烛火摇曳,将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满是沧桑落寞。
良久,她停下脚步,苍老沙哑的嗓音裹着悲凉:“罢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臣子,本就该为君分忧。”
商淼扶着她到太师椅上坐下。
“上次父亲虽向皇上表了忠心,可在皇上心里这远远不够,他需要父亲做出行动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过祖母也不必忧心,此事未必就是坏事。”
老夫人混浊的目光看向她。
商淼道:“兄长武功得了父亲真传,走武将的路子必定会比做文官走得长久。”
“我们从未想过要他光耀门楣,只想着让他在京中谋个简单差事。”
“可祖母有没有想过,这是不是兄长想要的?”
老夫人愣住。
“兄长不是池中物,怎会甘愿一辈子活在国公府的恩荫下?”商淼语气凝重。
“就算他愿意一辈子这样碌碌无为,可外面虎狼环伺,稍有不慎国公府便会跌入万劫不复,到时候,兄长又该如何?”
堂内烛火轻轻一跳,映得老夫人鬓边白发愈发如雪。
她喉间哽咽了半晌,竟是无从辩驳。
老夫人枯瘦的手缓缓抚过拐杖纹路,指尖冰凉,看向一旁的嬷嬷:“去唤世子与老爷夫人过来。”
商淼蹲在她的脚边,仰起头看她。
“祖母不必担心,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凶险。”
景国公很快带着蒋怡与张天佑进来。
三人脸上皆带着茫然。
“母亲唤我们过来,可是有要事?”景国公率先问道。
老夫人很少会唤他们来后院。
蒋怡正要给她请安,被她抬手制住。
“都是一家人,不必搞这些虚礼,都坐吧。”
商淼本想下去陪着蒋怡,被老夫人一把拉住,指了指她侧边的软垫:“你坐这儿。”
景国公府没有那么多规矩,商淼见蒋怡与景国公面色如常,这才放心坐下。
老夫人理了理话头,将商淼刚刚的话,说了出来。
话音落地,原本安然静坐的景国公与蒋怡,面色从茫然转到震惊。
唯有张天佑,眉眼倏地亮了起来,眼里燃着激动。
不等景国公与蒋怡开口,张天佑已然跨步上前,扑通跪在老夫人跟前,高声道:“祖母!孙儿愿去郡州!”
张天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愿望是上阵杀敌,保卫国家。
可惜父亲因为在战场上受了过伤,母亲如惊弓之鸟,不愿让他习武。
为了能让母亲安心,他听从安排,读起了圣贤书。
或许是他没有读书的天分,诗书的内容对他来说晦涩难懂。
他反抗过,可惜母亲每次以死相逼,他不得不放弃。
夜晚院子里练剑的身影,都是他无声的抗衡,亦是他不曾放弃的壮志。
“母亲!万万不可!”蒋怡脸色瞬间惨白,看着老夫人,几乎是立刻出声。
“天佑自小读圣贤书,走的是文官路子,从未沾过沙场。他虽学过几年武艺,不过是强身健体、防身自保,如何能上战场拼杀?”
张天佑闻声,缓缓回头。
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抬眸望向泪意翻涌的母亲,温润的眉眼褪去往日温顺,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与笃定。
“娘,我可以的。”
“孩儿这些年,从没有荒废过武艺。白日伏案读书,夜深独自练剑,寒暑不辍,从无间断。”
蒋怡听得心口阵阵发疼,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她起身踉跄一步,伸手想去拉他,语气近乎哀求:
“可那是战场!是死人堆出来的地方!你父亲满身旧伤,年年阴雨天痛得彻夜难眠,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我见过无数少年郎如你一般,豪情壮志,最后却一去无回,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不求你封侯拜相,不求你光耀门庭,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留在京里。”
在旁人眼里,郡州是军功捷径,是破局之路,可在她眼里,那就是吞人的险地。
张天佑望着母亲泪湿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喉间微微发紧。
他何尝不知母亲的担忧跟害怕。
正是因为知晓,他才乖乖隐忍了这么多年。
可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弃。
张天佑微微垂首,语气决然:“还请母亲成全。”
蒋怡死死咬住唇,泪水扑簌簌落下,双肩颤抖。
景国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独子,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儿子,这么些年,他何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可惜朝局动荡,他只能将儿子拘在京中,以稳为主。
商淼看着蒋怡哭成泪人,心中很不是滋味,上前扶着她坐下。
蒋怡泪眼婆娑,视线模糊,死死攥住商淼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哀求:“阿淼啊,此事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你兄长要是出事,我……我该怎么办?”
商淼以为蒋怡会怨她、怪她,毕竟主意是她出的。
可她没有,她只是哭着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商淼心脏揪在一起,喉咙发涩。
不等她开口,跪在地上的张天佑已然抬头。
“娘不要为难阿淼,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说服他娘。
“况且此事是皇上的意思,就算我们躲过这一次,焉知皇上不会直接下旨让我前往郡州?与其到那时候惹得圣心不快,不若我们现在主动请缨,还能让皇上对咱们府上心存些愧疚!”
蒋怡双眼红肿,僵坐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衣料。
她身在官宦世家,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可这是她养了近二十年的孩儿,是她唯一的骨肉。
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稳,压下满室悲戚:
“怡儿,我知你疼他。可儿孙自有儿孙命,世家儿孙,从来没有一辈子躲在人后的福气。”
“天佑有志,时局有需,这一趟,是磨炼,也是生路。”
蒋怡泪水无声滑落,终究是抵不过现实。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声音轻得近忽飘散。
张天佑重重叩首,额头轻抵地面,声音铿锵有力:“孩儿必完好无损,携功归京!”
少年身姿挺拔,跪在灯火之下,褪去了数年温儒的外壳,终于露出了属于将门儿郎的铮铮风骨。
景国公望着他良久,终是缓缓吐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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