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午门进去,一重一重的朱墙把市井喧嚣隔在了外头。
沿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庑房。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垂手走在阴影里,也不抬头,只有眼珠子偶尔一动。
过了三大殿,向东一拐,气象便不同了。御河的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懒懒的,水面浮着些已舒展开的新荷,零零碎碎,粉白交错。河上有座小小的拱桥,桥那边,是东宫的地界。
东宫,本朝唤作昭阳殿,历来是皇太子的居所。
走过昭阳殿便是东六宫,娘娘们都住在这儿。御河贴着墙根儿伸至天际,沿路走过去,有时可听见各宫的人事。
走到尽头,御河又拐了个弯,汇进宫殿后的御花园里了。水声在这里忽然变得喧嚣,夹杂着些渺渺远远的人声,依稀是从前头六宫飘过来的。沿着花园东侧一条更窄的甬道向北走,朱墙渐渐变高,影子也越来越浓,日光要很费力才能从墙头漏下些零碎的亮。
这条甬道走到尽头,便是重华殿。
重华殿,也就是常说的冷宫,历来安置那些失了恩宠、犯了宫禁的罪妃,有时还有她们的孩子。
沈婕妤搬进来的时候,腰身已经非常粗,将近九个月。迁到重华殿的第三天,她诞下了一名女婴。
女婴并非旭平帝的血脉,故而接生孩子的只有看守重华殿的钱嬷嬷。
东西十二宫的娘娘们不知道旭平帝与沈庶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儿,也都了然沈庶人日后再不会掀起风浪,便任由这对母女在重华殿里过活。
因沈婕妤爱荷,孩子取名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也极爱荷。荷花,是他们的定情之花。这件事旭平帝倒不知道。
清圆一岁多的时候,沈婕妤还是死了。心气郁结,再加上重华殿阴湿寒冷,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拖拖沓沓快两年,终究没扛过去。
钱嬷嬷把沈婕妤病死的消息报上去,第二日来了四位小太监,把人用席子裹了,抬出去,丢进了乱葬岗。
清圆长到两岁上,钱嬷嬷发现有些不对劲。往常这般大的孩子该会说话了,便是蠢笨迟钝的,也能发个单音,可清圆还是不开口。不仅不开口,人喊她她也像没听见似的。
钱嬷嬷把她放在殿前的石阶上,走到她身后,拍了拍手,又喊她的名字。清圆安安静静站着,望着砖缝里探出的一丛野草,浑然不觉。
钱嬷嬷明白了,这孩子是个聋子,因着聋,进而学不会说话。
清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重华殿这腌臢地却养出她的圆眼粉唇雪肤。这么个齐全模样,偏偏有聋哑的先天缺陷,钱嬷嬷不由得叹息。过了一会儿,她又释怀了,毕竟清圆从小长在重华殿,往后大抵也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钱嬷嬷待清圆并不严苛。重华殿里的日子很漫长,有个漂亮小人在跟前跑来跑去,总比独个儿守着空殿有趣。主子娘娘们用膳的时辰,宫里走动的人少,她便让清圆悄悄去御花园边上那片杂草地玩。
清圆四岁的时候,从外头玩耍回来,身后跟着个戴紫冠、穿锦袍的小男孩。
清圆紧紧牵着男孩的衣袖,把他领进来。她说不成话,只能“啊、啊、啊”地朝院里唤,眼睛却亮晶晶的。
钱嬷嬷听见清圆回来了,佝偻着腰走出来,看见那男孩的服色形貌,心头猛地一紧,愣在门旁。
那孩子倒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亮的:“我叫李柘。”又顿了顿,“昭阳殿的李柘。”
昭阳殿的皇太子李柘,先皇后之子。
钱嬷嬷慌忙跪下磕头。
李柘继续道:“我要带她走。她叫什么名字?”
原来,半个月前清圆在御花园玩耍,偶遇独自溜出来的小太子。一个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会说话却懒得说,一来二去,两人结成了玩伴。
钱嬷嬷抬起头:“清圆,李清圆。”
“清圆……”李柘念了一遍,“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首词还是母后教他的呢。
钱嬷嬷忙点头:“就是取的这句话。”
李柘又问:“她娘呢?”
钱嬷嬷叹道:“沈婕妤两年前便病死了。”
“沈婕妤?”他转头对女孩儿笑,“清圆是我亲妹妹?”
钱嬷嬷知道清圆的身世,一时倒有些踌躇。沈氏被废黜的原因,乃皇家秘辛,不宜大肆宣扬。自沈氏入重华殿,旭平帝便把彤史上关于她的文字尽数抹除了。这么些年,除了养心殿的人,再没有旁人知晓当年的往事。就连十二宫的娘娘们也只当是沈氏惹恼了皇帝,这才被打入冷宫。
后来,清圆出生、沈氏病故,养心殿无所表示,娘娘们自然也不愿触这霉头。因此,外头许多人只知道清圆是沈氏的女儿,是陛下厌恶的、不愿意承认的皇女。
钱嬷嬷咬了咬牙:“她确是沈婕妤的女儿。”名义上也是旭平帝的第三女。
李柘笑了起来:“好。从今天起,她跟我去昭阳殿住。”
钱嬷嬷给清圆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了换洗的衣裳,清圆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李柘牵着她往昭阳殿走,低头瞧见那包袱又破又旧,跟逃难似的,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那座小拱桥,走过去,迎面是阔朗的青石台基。廊下侍立着一些宫女太监,见李柘牵个陌生小女孩进来,眼里虽掠过讶异,面上却立刻堆起笑,齐齐拥上来。
清圆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亮的颜色,这样齐整的笑脸。她本能地往李柘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李柘吩咐道:“她叫清圆,是重华殿先沈婕妤的女儿,也便是孤的妹妹。日后住在昭阳殿里,你们恭敬伺候着就是了。先把偏殿拾掇出来。”
得了令,宫人们立时就去安置房屋、收拾器具。
他又喊来大宫女槐药:“给她找两件鲜亮衣裳。”槐药应声而去。
收拾了整个下午,才把偏殿理出来。
槐药捧来两件新衫,要给清圆换。她不肯,攥着李柘的衣袖,不住地往她哥哥身后缩。
清圆防备除了李柘的一切人。李柘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李柘喝水,她也喝水。李柘同她说话,她才作出反应。清圆就像他的小尾巴。这会儿李柘要走,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啊、啊”地乞求,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不肯他走。
没办法,李柘只好亲自给她沐浴更衣。
她才四岁,他虽年长些,也不过十一岁。小孩子十岁尚不分性别,也不拘男女大防。
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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