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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冥婚真相

小说:

纸上人间

作者:

疏影横

分类:

现代言情

七夕闹完,第七天,村里没散。偏房外七盏灯灭了六盏。

沈烬一早起来,偏房门口还挂着那截红绸,昨儿个系上去的,今儿个蔫了,布料塌在门框上,颜色暗了一层,像让露水泡过。院子里那口红绳棺也没挪,棺盖合着,七道红绳压在缝里,压得死紧。几个村民在院里蹲着,不干活,就蹲着,远远地看那口棺,互相嘀咕什么。

沈烬下炕的时候,膝盖那块咯哒响了一声,是硌的,在偏房土炕上又睡了一夜,枕头硬,后颈那块还酸。她拿手捶了捶后颈,捶完又捶,捶了好几下才把那股钝劲儿捶散。

白芷不在偏房。

沈烬往院子里找,看见她站在红绸底下,仰着脸往上看,像在数那截绸子上的褶子。铃铛垂在腰上,一声不响,整个人绷着,站得僵。

「饿了没。」沈烬开口,问她。

白芷没回头:「不饿。」

沈烬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往上看。那截红绸塌着,布角蹭在地上,沾了土,脏了一截。日头已经升了,晒在绸子上,颜色暗得更厉害。

「阿桃她妈,」沈烬开口,「今早来过。」

白芷的脸一下转过来,眼圈红了一圈:「你来的时候?」

「天刚亮。」沈烬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白芷咬着牙,牙根那块发酸:「二斗米。她拿我姐换了二斗米。」

沈烬没接话。她想起天刚亮那会儿,院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腰,脸上灰扑扑的,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也没走,就站着。后来老礼生过去说了句什么,她才转身走了,步子慢,拖着脚,像拖着什么沉东西。

「她不是来要人的。」沈烬说,「她是来应卯的。」

「应卯?」白芷没听懂。

「村里叫她来的。」沈烬说,「喜棺没办成,人得到场,应个卯。」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是她攥的,攥得紧,铜撞在一块儿,当的一下:「她拿我姐换了二斗米,她还有脸上这儿来应卯?」

沈烬没答。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刃口朝外,又别回去。腕上红绳绕了七道,一道一道。刃口凉,攥完手心出了汗,汗把剪柄浸湿了。

院子那头,老礼生拄着拐棍从自个儿院里出来了。他走得很慢,拐棍戳在地上,戳一下挪一步,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在门槛上,晒出一截白。他眯着眼往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在往这边看。沈烬数了数,三个,蹲着的两个,加上老礼生,都看着她俩,眼神黏着,不动。

「你俩,」老礼生走到跟前,嗓子哑,「昨儿个闹那一出,今儿个村里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白芷问他。

老礼生没答。他把拐棍戳在地上,身子靠了靠,像站不住了:「外乡来的姑娘,不肯做引嫁人。」

「谁说我闹了。」白芷的声音一下拔高,「我们找阿桃,你们拿纸扎她,搁在棺材里头,当我姐是死人?」

老礼生的脸色变了变,又压回去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姑娘,这事儿不能在外头说。」

「去你家说。」白芷看着他。

老礼生犹豫了一拍,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自个儿院里走,步子比来时还慢,拖着一只脚,拖得厉害。

白芷跟上去。沈烬跟在白芷后头,手插在袖口里,摸到那截新铜铃,又摸到铜剪,两个都硬,一个凉一个温。

老礼生家的院墙塌了一截,豁口用木棍挡着,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院子里乱,东西堆得没章法,墙角一垛纸钱,灰扑扑的,纸边毛糙,是放了许久的货。堂屋门开着,里头七盏油灯灭了六盏,剩一盏晃着,光线暗,窗户纸糊得厚,只透进来一点。

老礼生进了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要散架。他指了指墙边的条凳:「你俩坐。」

白芷没坐,站在屋子中央,腰上七枚铃铛响了一下:「说清楚,阿桃的冥婚,谁定的。」

老礼生叹了口气,拐棍戳在地上:「不是我定的。」

「那谁定的。」

「她妈。」老礼生说,「她妈点的头,收了二斗米。」

「二斗米就把人卖了?」白芷的声音一下拔高,铃铛跟着抖。

老礼生摇手,摇得很慢:「姑娘,不是卖。是村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礼生没答。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高,晒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沈烬趁这个空当把手插进袖口,摸到铜剪的刃口,凉的,碾了碾,才收回来。

「河西村有个老规矩。」他开口,嗓子更哑了,「村里有后生打光棍走的,没人送终,得给他配一门亲。」

白芷等着他说下去。他却停了,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配了亲,他才是有人管的人,不会在村里作祟。」他把话接下去,「配亲有两种:一种是有活人愿意嫁,嫁过去,名分定了,阴间阳间都是一家;一种是没有活人愿意嫁,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沈烬开口。这是她今天第一句整话。

老礼生看了她一眼,把拐棍换了个手撑着:「冥婚。拿纸扎一个,当活人娶。娶完了,名分有了,阴间的事儿就归阴间管,活人这边不受牵连。」

「可阿桃是活人。」白芷说,「她妈把她卖给一个死人,她不知道?」

老礼生没答。他低下头,看着自个儿的手,手背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夹着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白芷攥着腰上那串铃铛,指节发白,等他答。

「阿桃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她妈不知道?」

「她妈知道。」老礼生说,「可她妈答应了。」

「为什么。」

老礼生把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因为她家七代女子,生下来就背着债。欠了,就得还。怎么还,拿什么还,不是她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白芷没听懂。沈烬听懂了。她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七页,硬邦邦的,没打开。

「欠了什么。」她问。

老礼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像在掂量她问这话的分量。

「欠了工。」他说,「阿桃她爹,早年间在纸厂做工,伤了腿,没治好,人没了。村里给了米,给了布,算是抚恤。可那笔账,没清。」

「账在哪儿记着。」沈烬问。

老礼生的脸色又变了。他没答话,站起来,往里屋走。里屋更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白,照在地上,照出一块方形的亮。沈烬跟上去,在门槛边上站定,里头的光暗沉沉的,压着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俩,站了一会儿。背弯着,压在一件灰布褂子里,褂子旧了,后背那块磨得透光。

「账在纸厂里记着。」他终于开口,「纸厂有本册子,谁家欠了工,谁家欠了债,册子上都有。册子不是我的,是纸厂那个女人的。」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摸到那本册子的边角,硬硬的,抵着心口。

「那女人叫什么。」她问。

老礼生转过身来,看着她。日光从窗户纸那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皱纹,照出一双浑浊的眼。

「浸月。」他说,「姓江,叫浸月。」

白芷愣了一拍,回头看沈烬。沈烬没动。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阿桃那页,指尖停在那个画着铃铛的符号上,然后把册子递过去。

「这个人,」她说,「认不认得。」

老礼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在那页上停了好一会儿,停到那串铃铛上,圆肚子,扁口,画的人手抖,口歪了一点。他认出来了。

「认得。」他说,「这是纸厂的人。」

沈烬把册子收回去,贴着心口放好。册子七页,硬邦邦的。

「阿桃在纸厂做过工。」她说。

「对。」老礼生点头,「她跟她爹一块儿去的。她爹伤了腿之后,她接着去,还账。」

「还什么账。」

「她爹欠的。」老礼生说,「她爹伤了腿,工没了,账还在。账记在册子上,就得接着还。怎么还,做工。做够年数,账清了,人才能走。」

「阿桃做了几年。」

「七年。」老礼生说,「她做了七年,账还没清。她爹伤了腿那年,她十九。她死那年,二十五。七年,账没清。」

白芷的铃铛自己响了一声,响得闷,闷在腰上。她攥住,攥得紧,可手还在抖。

「她怎么死的。」白芷问。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别的什么,更低,更哑。

老礼生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点东西在晃:「淹死的。」

「在哪儿淹的。」

「河里。」老礼生说,「村西头那段,泯水河。」

「她自个儿跳的,还是让人推的。」

老礼生没答。他往窗外看,窗外日头已经偏了,晒在院墙上,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黄的,干巴巴的,裂着缝。

「我不晓得。」他说,「可我知道,她死之前那几天,天天往河边跑。跑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想从那账里出来,出来不了。」

沈烬想起册子上阿桃那页旁边画的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是画的人手抖。可她现在想起来,那歪的口,像是铃铛自己歪的,不是画的。

册子上的铃铛会歪。

歪了的铃铛,口就合不上。合不上的铃铛,摇不响。摇不响的铃铛,就不是铃铛了。

「阿桃死的那天,」沈烬开口,「纸厂出什么事没有。」

老礼生的身子僵了一下。不是抖,是僵,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爬上来,把他整个儿定在那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桃是纸厂的人。」沈烬说,「纸厂出了事,她跑不了。」

老礼生没说话。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窗户,背对着光,把脸藏进暗里。沈烬看着他后背那件灰布褂子,后背那块磨得透光,透光的地方能看到里头的肉。

「纸厂那年出了事。」他终于开口,「出了什么事,我不清楚。可我知道,纸厂封了。封了之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了。阿桃那年也出了事。她那年天天往河边跑,说有人在河里叫她。叫她什么,我不知道。她没跟人说过。可我知道,她跑的那条路,通到纸厂后头那口井。」

沈烬想起阿桃母亲今早在院门口站着的模样。瘦小,佝偻,脸上灰扑扑的,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

她不是来要人的。

她是来应卯的。村里叫她来,她就来了。

「那口井,」沈烬问,「通到哪儿。」

老礼生的后背僵得更厉害了。他没回头,可沈烬看见他后颈那块动了一下,是咽了口唾沫。

「通到地下。」他说,「纸厂那口井,通到地下。地下是阴间。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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