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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河西村的河

小说:

纸上人间

作者:

疏影横

分类:

现代言情

七月初六,天刚亮透,沈烬在铺子里收拾东西。柜角七盏油灯剩一盏亮着,光昏黄。

她在馆里站了七天,膝盖锈了七天没散。弯腰去够柜台底下的布包袱,腿一弯就针扎似的酸,她扶着柜沿缓了缓,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把包袱拎出来。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角上沾着点香灰,她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母亲留下的那截红绳,她头一夜从柜台底下抠出来,这会儿绕在腕上,绕了七道,一道一道。红绳旧了,褪成酱色,绳头散着须。腕子一转,红绳蹭在皮肤上,有点糙。她又从包袱里摸出那截新铜铃铛,圆肚子,扁口,铜亮得晃眼,跟外头白芷腰上那七枚不是一个年头。她把铃铛塞进袖底,和铜剪并排搁着,剪子刃口凉,铃铛温,一冷一热贴着小臂内侧。

怀里那本册子,纸边叫汗浸得发了软,共七页记着活人。她抽出来翻了翻,翻到记着阿桃的那一页。墨写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画的人手有点抖,铃铛的口歪了,歪成个不周正的扁。她指尖停在那个铃铛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合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

门外有铃铛响。叮当,叮当,一下急一下缓,像有人腰上挂了串不肯安生的铜。

白芷在门槛外头探进半个身子,腰上七枚铃铛晃着,两根辫子一甩一甩:「你磨蹭什么呢?天都大亮了,再不走日头晒下来,河边的土该裂了。」

沈烬没应。她把包袱口扎紧,打了个死结,提在手里掂了掂。布面磨得发毛,拎手那儿补过一块补丁,针脚是母亲的,细密,横平竖直。

「我说你听见没。」白芷跨进门槛,铃铛撞在门框上,当的一声响,「我跟你说,我昨儿一宿没睡,就盼着今儿跟你上河西村。我姐的坟我还没正经去看过,我妈不让我去,说我去了要哭晕在河边。我才不晕,我胆子大。」

沈烬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截铜剪。刃口隔着布,硌着虎口。她没拿出来,就那么攥着,指节绷了绷。

刘婶在巷口喊她,声音隔着几道墙,闷闷的:「沈烬!你出来吃一口再走!」

沈烬提着包袱出去。刘婶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粥,上头飘着两粒红枣,热气扭扭地往上冒。刘婶围裙上沾着白面,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道新划的红印,像是揉面蹭的。

「趁热。」刘婶把碗递过来,「你这一去河西村,来回二十里,晌午前到不了。空着肚子走长路,胃要造反的。」

沈烬接过碗,碗壁烫,她捧着,碗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粥稠,甜,刘婶放了糖。她一口一口抿,抿了小半碗,舌头尖发麻,是糖放多了。剩下的她没再喝,把碗递回去。

「喝完哪。」刘婶瞪眼,「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喝两口就放下了,我说你是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烬把碗底那点粥渍在指头上蹭了蹭,没说话。她从包袱里摸出个冷馍,硬邦邦的,掰了一半塞进袖口,留着路上吃。剩下的那半,她拿在手里,想了想,又塞回包袱。

刘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中元还有九天。你这一趟,赶得回来不?」

沈烬抬眼看了她一下。没答。

「我说你。」刘婶拿手指头点她额头,点了一下,收回去,又点一下,「你这孩子,比你还小的那会儿,天天在我家蹭饭,现如今问你句正经的,嘴跟焊了似的。河西村那地方邪性,你一个人去,我是不放心。好歹带上这丫头。」刘婶朝白芷努努嘴,白芷正踮脚够门框上头的蛛网,铃铛甩得直响。

「我胆子大!」白芷听见了,回头喊,「刘婶你放心,有我在,鬼都得绕道走。」

刘婶扑哧一声,又叹:「你俩都是一个德行,闷的一个,闹的一个。走吧走吧,早去早回。路上买两个热乎的,别尽啃冷馍。」

沈烬把包袱搭在肩上,往街口走。这已是第七天,她要把阿桃的债,翻个底。白芷跟上来,铃铛一路响,叮当叮当,像给她敲点。

出了殡葬街,街面上人多了些。早点摊支出来,油锅里的油条胀得金黄,香得发冲,沈烬脚步慢了半拍,鼻翼动了动。卖油条的老汉拿长筷子翻油条,油星子溅在围裙上,滋啦一声。人力车的胶皮轮子碾过青石板,车夫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车斗里坐着个抱鸡的老婆子,鸡爪子抠着篮沿,嘎嘎叫。

白芷走在前头,步子快,铃铛响得密:「我说你走那么慢干啥,腿不利索?我跟你说,河西村那河叫泯水,水浑,黄汤似的,里头淹过不少人。我姐就是淹在那一截的。」

沈烬没接。她腿是麻,走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拿脚尖点着地走,麻上来就站住,拿手掐一把大腿外侧。掐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才回红。她从袖口摸出那半块冷馍,咬了一口。馍硬,硌牙,她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噎了一下,她拿手背捶了捶胸口。

「你吃这个顶什么用。」白芷回头看她嚼冷馍,皱鼻子,「我跟你说,等到了河西村,村头老槐树下有个摊,卖豆腐脑,浇辣子的,绝了。我上回路过吃了一碗,舌头麻了半天天。你那冷馍,喂狗狗都不啃。」

沈烬又咬了一口馍,不理她。

白芷自顾自说下去,话像倒豆子,不等人捡:「你知道吗,我姐阿桃,是第七代哭丧女。谁家死了人办白事,请她去哭,她一哭,整条街都跟着掉泪。她还会唱引魂调,调子长,能把魂从河里喊回来。我也会一点,就是唱不全。」

她扯起嗓子哼了两句,荒腔走板,调子拐了个弯就断了,断在那儿像被什么掐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哼,还是断。

「我是不熟,练练就会了。」她说,「我姐说这调子得用哭腔裹着唱,光张嘴不行。你等着,我练两天给你听全的。」

沈烬听着,手在袖口里摸了摸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铜亮。跟母亲柜子里那串一个样。母亲柜门她小时候偷开过,里头就挂着那么一串,红绳褪成了酱色,铃铛圆肚子扁口,她拿在手里摇过,声音闷,像含了口水。册子上阿桃的名字旁边,也画着这么一串。谁画的,她不知道。母亲画的?还是更早经手的人?

白芷的调子又断了,她自己骂了句什么,甩了甩辫子,铃铛撞在胳膊上,当的一声响。

「我姐死的时候,脖子上全是铃铛印子。」白芷声音低了些,铃铛也跟着慢下来,「是绳子勒的,一道一道的,肉把绳勒进去了,解不下来。那铃铛还在她脖子上,剪都剪不断。河边的人说,那铃铛自己响,没人碰它,响了七宿。」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她想起册子上那个歪了口的铃铛,墨色发乌。

「邪性。」白芷说,「我跟你说,我姐不是淹死的那么简单。她死前那几天,天天往河边跑,说听见有人在唱引魂调,唱的是她的名字。我妈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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