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携到凤仪宫的时候,夜色已经沉透了。
他站在殿门外理了理衣袍,将方才追刺客时蹭在袖口的灰拍干净,这才请人通传。
采芙掀帘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出来侧身让开:“秦将军,娘娘请您进去。”
秦携转过屏风,便看见周子衿歪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周子衿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拈着白子,正对着棋枰出神,黑白子已经落了大半,左边是她执白布的局,右边是她执黑布的阵,自己跟自己倒是下得有来有回。
听见脚步声,周子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这么晚了,秦将军怎么来了?”
秦携行了礼,没有绕弯子:“娘娘,今夜宫里有刺客。”
周子衿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显出多少惊慌,只问:“抓住了?”
“没有。”秦携顿了顿,“臣把她放了。”
周子衿看着秦携,秦携也看着她,目光坦然,没有半分躲闪,他相信周子衿不会怪他,就像他相信春日里花会开、秋日里叶会落一样笃定。
果然,周子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里,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换做是我,也会放。”
秦携心头一震,垂下眼没接话。
周子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在秦携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
“刺客没抓住,本宫害怕得很,秦将军,你说该怎么办?”
秦携愣住了,他看着周子衿满是笑意的严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本宫想着,不如秦将军就留在凤仪宫护卫本宫的安全,如何?”周子衿把话头递出去。
秦携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立马表态:“护卫娘娘安全,臣义不容辞。”
周子衿被秦携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唇角又弯了几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自己跟自己下的残局,随手将黑白子拢了拢:“正好,本宫一个人下棋没意思,你来。”
秦携重新坐下,帮着把棋子分开收好。
周子衿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下巴微微扬起:“本宫执白,你先。”
秦携没有推辞,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两人也不多话,一局棋便这么无声无息地铺开了。
起初几手,两人都在试探。
秦携执黑,开局走得四平八稳,周子衿执白,落子亦是中规中矩,可下了十几手后,秦携渐渐察觉出不对,她的棋路不像是闺阁女子的风格。
周子衿的下法很锐利,她手下的白子像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看似温驯无害,却总在不经意间递到要害之处。
秦携收敛心神,开始认真应对。
黑白子在棋盘上绞杀成一团,秦携的棋风沉稳,像他在战场上的风格,不贪功冒进,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追求花哨的杀招,而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将对手一点一点逼入绝境。
周子衿不一样,她每落一子,眼中便多一分光。
她与李修明下过棋,李修明的棋力不弱,可跟他下棋实在太累,赢了不行,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高兴,输了也不行,他会觉得你在敷衍他,有时候连输几盘,他又会觉得你是故意的,怀疑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跟李修明下棋,输赢都要算计。
跟秦携下棋,她什么心思都不用费。
这个人不会因为她赢了他就不高兴,也不会因为她输了他就觉得她在敷衍,他只是在认真地下棋,每一手都全力以赴。
这样的棋下起来才有意思。
棋盘上的厮杀渐入佳境,秦携的中腹大龙被周子衿拦腰截断,他沉吟良久,落下一子,在别处开辟了新的战场。
周子衿拈起白子,没有急着去追杀那条大龙,而是跟着秦携转战新阵地,兵来将挡,寸步不让。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将那些黑白子映得忽明忽暗。
秦携又落下一子,这一手走得极妙,既救活了边角的残子,又在中央形成了厚势,一石二鸟。
周子衿拈着白子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秦将军这手棋,倒是出乎本宫意料。”
秦携正襟危坐:“侥幸。”
周子衿将白子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没有去破秦携的厚势,而是在他腹地轻轻一点。
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却暗藏杀机,若是不应,下一步便是屠龙之势,若是应了,便要在别处付出代价。
好棋。
秦携抬头看了周子衿一眼,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眼尾微翘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连忙低下头,盯着棋盘。
之后的棋局愈发胶着,两人你一手我一式,互不相让。
周子衿的棋风灵活多变,时而凌厉如刀,时而绵密如网,秦携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又下了几十手,棋盘渐渐被黑白子填满,胜负只在一线之间。
秦携拈着黑子,长考良久,最终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周子衿低头细细看了看:“本宫输了。”
她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语气里没有半分懊恼,反而带着几分畅快:“秦将军好棋力。”
秦携连忙道:“娘娘谬赞。”
“输了就是输了。”周子衿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盒,“再来一盘?”
秦携自然奉陪。
第二盘,周子衿执黑先行,她的开局比第一盘更加奔放,落子如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秦携依旧稳扎稳打,却被她这种出其不意的下法搅得有些头疼。
到中盘时,周子衿的黑子已经在他腹地形成了三块活棋,相互呼应,首尾相连,秦携的白子被分割成几块孤棋,捉襟见肘。
“将军这盘可要输了。”周子衿拈着黑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秦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落下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周子衿一愣:“将军还有这一手。”
她拈起黑子,在他新开辟的战场上落下一子。
两人又在方寸之间厮杀起来。
这一盘比第一盘更加激烈,黑白子绞杀在一起,秦携的白子虽然开局不利,却凭借几手妙棋渐渐扳回了局面,周子衿的黑子也不甘示弱,每每在他以为要得手时,便出其不意地杀出一条血路。
到最后,竟然是和棋。
周子衿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唇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再来。”
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两人一盘接一盘地下,谁也不觉得疲倦。
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采芙悄悄进来换过几次,又悄悄退出去。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廊下的灯笼一盏盏熄灭。
不知下了多少盘,周子衿拈着棋子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落子的动作也不像方才那般干脆,有时会举着棋子愣一会儿,才慢慢落在棋盘上。
秦携看着她的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又猛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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