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天光照在潭柘寺一角,大雄宝殿前已挤满香客,巨型香炉里积起的香灰厚得像座小丘,稠密的线香在炉口聚作一团白雾,浓得化不开。
时憬身着藏青色羽绒服,渔夫帽压得很低,扎着低马尾,将三炷细长的线香插炉中,火星轻闪两下,便顺着气流往上窜。刚直起身,一阵风吹过,卷着香火气掠过宝殿的匾额,钻进冷寂长空。
上完香往偏殿走。抄经的客堂很静,取了素纸和小楷笔,在临窗的的案前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浅灰高领加绒衫裹着纤细的肩背,深卡其色直筒裤的裤脚盖在乐福鞋鞋面上。
握着笔落向纸面,腕子轻抬,那支玻璃种飘花翡翠镯便顺着小臂往下滑了滑,像把山间的细茎嫩叶封在了澄澈的冰里。
许圆圆叼着半块雪花酥寻来,慢悠悠嚼着,像只揣了零嘴的松鼠。
摸出一块递过去,见时憬摇头又塞回包里。舔了舔沾着奶粉的嘴角,笑问:“给你和沈老师求根红绳?我刚看殿角那儿好多人排着抢呢。”
时憬没应声,望向大雄宝殿西侧那两棵枝桠如恋人般紧密交缠相生的古木。一株是虬枝峥嵘的苍松,一株是盘根错节的老柿,截然不同的树种却在风霜雨雪中相依相伴数百年。
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洒在树下层层叠叠、系满心愿的木牌上,时不时飘过香客的笑闹声。
将抄好的经文轻轻卷起,抬眼往殿外扫了扫,正见有人捧着红绳往树下去,眼尾极轻的弯了下:“算了吧,求愿的人都排到山门口了,别给神仙加工作量了。”
许圆圆笑出声:“行吧。”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时憬摸出来,屏幕还亮着,通知栏叠着两条来自剧角的提醒。
点赞那一栏出现小红点,下面是“默观”赞了你的帖子,那是她两小时前发的的潭拓寺寺门照。
朱红门漆在深冬透出沉郁的光,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路过一拍。
剧角这个论坛,最早是京戏戏文、导演、表演系几个高年级学生凑钱搭的小圈子,只在校内流转,专供影视相关交流。
时憬的ID叫银粟子。
因在论坛元老的高热度帖子底下与人就戏剧结构、人物逻辑、台词分寸争得针锋相对,她引据经典句句切中要害,几次把对方辩到哑口无言,一战便在论坛里站稳脚跟。
几年前的某次发了条动态。
没谈具体剧本,只随口聊了几句对表演的浅见。
好的表演从不是非黑即白。藏几分情绪、露几分真心,全在收放之间。没有唯一的标准,只论适不适合。剧本似舟,渡向何处,全凭演员心里那杆秤。
底下很快盖起楼。直一条评论突兀地撞进眼里。
无客套吹捧,只是一段利落的评述:说得很周全。情绪可示,底色深藏。演员可以把痛喊出来,把慌演出来,把爱摊在明处,但角色最深处的内核则需反复揣摩,全露是直白,少了余味;全藏是晦涩。失了共情。所以是让观众看见,却不轻易看穿。
头像是纯黑,ID极简,默观。
时憬当时盯着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对方谈的不是方法论技巧,是人戏如何共存的认知,倒是让她透过字里行间与对方产生一种极其罕见的、同频共振的默契。
从那种沉敛的语感来看,账号背后该是位男性。
后来时憬晒出几张京戏院落日,余晖漫过灰瓦红墙,天际橘粉,风卷着落叶掠过空旷的操场。
默观再次出现在评论区,没有借此攀谈打探,只会问拍摄时间,提了几句构图。
时憬也乐得同他说,清晨光线最柔,傍晚人最少,檐角的影子能在青砖墙上拉得很长,西北角那处台阶适合俯拍,能把檐角与流云一齐框进画面里。
一来二去后,她才发现,他悄悄关注了自己。于是出于礼貌回关。
此后逢年过节,默观的祝福从不缺席。
时光一晃,从她大一蝉鸣聒噪的盛夏,到本科毕业时满天飞的学士帽,再到远赴重洋攻读硕士,异国深夜对着电脑赶剧本敲字到黎明,直至回国。重新扎进熟悉的城市与影视行业。
她的眼界与华年一程程往前铺展,心境阅历几经更迭,从前青涩稚拙慢慢沉淀,长成如今从容通透的模样。
而默观,始终在她的关注列表里,不喧不扰,像京市胡同的和风,淡淡绕在身侧,无声无息,却又岁岁年年,长久不散。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姓名身份,来路归期,茫茫人海中有人与她共享对戏剧光影与人性的体悟,已经足够难得。
时憬生于京圈,见惯了名利场虚虚实实,不会对这类网络交集上心。从没想过要与他线下相见,有些关系,守住距离,反而更能长久。
此刻聊天栏收到了一条私信,正是默观。
【银粟子小姐,又是一年元宵。潭拓香火正旺,有喜事或是心事?】
时憬刚和许圆圆走到廊下。
【世间本就忧喜相伴,只求所爱与身边之人皆安,便已是乐事。】
没等几秒,对方回:【遥祝心安。】
【借你吉言。】
正午,阳光漫过殿顶,山风卷着香火气掠过朱红廊柱,滤去了呛人的燥,只余下几缕清浅的檀香味。
时憬与许圆圆转完别处,往素斋堂去,已有人在排队选餐,窗外树枝探过檐角,漏下几束光,落在那方桌角。
大厅的木桌木椅透着股经年累月的厚重,深褐色的木纹,一眼可见木纹,她们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皮质坐垫也有些软塌。
菜品是寺里最寻常的几样,却做得极见心意。
一盘罗汉斋盛在素白瓷盘里,鲜笋脆嫩、口蘑肥厚、杏鲍菇软韧,文火慢烩出的鲜气结合菌汤,入口便是山林雨后的清润甘甜,不油不腻。
一碟香煎豆腐,金黄焦脆的外皮,内里却嫩如凝脂,一抿便在舌尖化开,蘸料只有一勺细盐,几滴香油,滋味朴素。
一碗菌菇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枸杞与几茎翠嫩小青菜,暖而不烫,入口鲜醇绵润,顺着喉间熨帖到心底。
主食是一小碗白粥,配着碟腌得爽脆的酱黄瓜。清清淡淡,却落胃得很。
时憬小时候身子弱,老爷子曾来这里虔诚为她求过平安;奶奶生前又爱抄经静心,自老爷子退休环游世界,她每年都来,敬这里的安宁与过往,却不执迷什么结果。
时憬拈着竹筷,正听许圆圆说着过年那几天的亲戚们,不经意扫过邻桌,顿住了。
时憬拈着竹筷,手指端着碗沿,正听许圆圆气鼓鼓地念叨:“你说邪门不邪门?这几年星火签的,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倒是一个比一个横。前儿去趟公司,隔老远就听见有人指着助理骂脏话,那股子冲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刨了他家祖坟。真不懂,家里是没教过‘尊重’俩字咋写?”
话音未落,许圆圆不经意看向邻桌。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身学生气,帆布包上贴着精致的亮面贴纸,贴纸里的男人眉眼清隽,骨相周正,正是沈知节。
其中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带着雀跃,同伴撞了撞她的胳膊:“方才上香你许了什么愿?神神秘秘的。”
女孩脸颊微红,看了眼包上的贴纸,小声道:“说出来就不灵啦,想趁课余去做兼职存点钱,假期打算去东阳,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偶遇沈知节。”
同伴笑着打趣:“遇到又能咋样,你敢上去要签名?”
女孩脸一红:“敢!我练了一寒假他的签名模仿,就等机会呢!”
许圆圆又转回头冲时憬挤眉弄眼:“啧,你家那位行情可以啊,这都火到寺庙里了。”
可时憬只是重新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盛在白瓷小碗里的菌菇汤,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他值得被喜欢。”
不管是作为演员还是偶像。沈知节的演技未辜负观众的偏爱。若他的存在能让这些年轻的心装满期待,敢于奔赴远方,本就是件温暖又有力量的事。
许圆圆“哟”了声,趁时憬喝汤抢走了她碗里的素糕:“行啊你,这波狗粮喂得够隐蔽,沈老师又不在这儿,用得着这么替他说话?”
时憬打开支付页面,轻缓的说:“不是你先提起的?”
许圆圆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时憬也跟着弯了弯唇。
嘴里还留着豆香,又偷了时憬的素糕,许圆圆拍了拍肚子:“别说,素面还真挺入味,比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好吃多了。”
十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出潭拓寺山门,站在冰凉的石阶上。元宵佳节山道上满是阖家出游的行人,两人都在对方手机打车软件上看到“排队中”。
不远处忽然传来引擎轻响,一辆晴空蓝玛莎拉蒂滑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腕间那串崖柏手串磕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圆圆当即打算拨通谢览的电话让他来接,刚打开通讯录,一道低沉带笑的男声便从旁侧传来。
“哟!时老师!小许总!”陆望斜倚在车门边,声音带着熟稔的明朗,“回城里?”
一身休闲装也掩不住那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劲儿。作为京圈富二代里出了名的逍遥派男演员,与时憬,沈知节都有过合作。
“你怎么在这儿?”
扫过两人空等的模样,嘴角勾得更开,潇洒地朝后座一歪头,爽快开口:“上来呗!我家老太太才进去一会儿,我在外面等也是等。这点时间够我跑两趟来回!”
许圆圆拉着时憬坐到后排,时憬靠窗,望着窗外倒退的山景,划过车窗上的雾气,没说话。
许圆圆本就是社牛,在京圈富二代圈子里更是混得如鱼得水,车门一关,话匣子便顺理成章地打开:“说起来,前几天我还听人说,赵家那小公子又闹出事了?泡吧玩得太过,被家里直接送去国外冷静,名下的卡全停了,真的假的?”
“可不嘛。”陆望嗤笑一声,“还有城西那位李家小姐,跟风搞什么虚拟币投资,亏得底裤都快没了,家里差点跟她断绝关系,最近圈子里都在当笑话讲。”
青灰色的亚麻帆布放在座椅旁,时憬听着前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圈子里的新鲜事。那些名字和传闻于她而言,不过耳旁风。
京圈这点地方,消息从来捂不住,可她向来懒得去详悉,更不爱掺和评说。此刻顺着话头听着,才像拼拼图似的,把零碎的片段凑出点大概。
陆望忽然话锋一转,落到正事上:“对了时老师,圈内都在传,邓安导演,要开新戏了。”
时憬往前坐了会儿。
邓安,港城出身,拍文艺片出了名的慢,一部戏能磨上七年。镜头里总带着旧时光的温吞,细腻绵长,弄堂里的煤炉烟、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的响,都被他拍得有滋有味。在圈内,是能让演员削尖了脑袋想合作的存在。
“戏名叫《沪上七月》。”陆望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
听说讲的是沪上老世家几代人的起落,商海恩怨、儿女情长缠在一起,光是剧本就磨了七年。”他侧过头看她,“网上都在传,这部戏的编剧是你。”
许圆圆也支棱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时憬轻轻摇了摇头:“没听过这消息。”
许是外头传得太凶,放出烟雾弹,虚晃一枪,她刚入行时,也曾满心崇拜邓安这样的大导演,觉得能跟他合作是天大的荣耀。可自从跟着老钱见过资本博弈翻覆、人情冷暖,台前幕后那点事,所谓“大师”也会为票房折腰,那点滤镜早就碎成了渣。再传奇的导演,说到底也只是个讲故事的人,没什么可神话的。
陆望哦了一声,又笑着抛出下个更炸的消息:“那主演呢?网上都说,沈哥很可能是男主。”
沈知节,时憬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脸上没什么波澜,毫不犹豫的否定:“不大可能。”
时憬双手放膝盖:“邓安是港城背景,这次进内地,靠的全是沪圈的关系网。你也知道,沪圈排外是出了名的,对非本地籍的演员向来带着几分芥蒂。”
车过弯道,她微微稳住身形,继续道:“《沪上七月》这种配置,明摆着是冲奖去的。邓安要借沪圈的力,就得在选角上给足面子,优先用的,必然是沪圈里有地位、根基深,又能服众的演员。”
阳光透过车窗切进来,落在时憬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沈老师跟沪圈向来没什么往来,我自己算半个京圈,两边都不搭。”时憬顿了顿,“至于编剧,最后多半也会找个沪圈内部的,得听话,能认同他们那套理念,才好拿捏。”
话音落时,车厢里静了片刻。
陆望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在真皮上轻轻磕了下,满眼都是意外。他只在剧组见过时憬改剧本,知道她笔锋厉害,却从没听过她这样条分缕析地剖解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几句话就把内里的关节点得明明白白。
后座的许圆圆也看直了眼,给时憬比了个“厉害”的口型,憬憬看着不争不抢,心里跟明镜似的。
时憬这才后知后觉停了话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我也是瞎猜的,当不得真。”
陆望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稳稳并入主路:“时老师,你这眼光要是去当经纪人,怕是能把人捧到天上去。”
时憬不置可否,视线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落到陆望脸上,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想红吗?”
陆望被问得发懵,随即笑开:“不想。有合适的戏就拍两天,没戏就几个朋友吃喝玩乐,跑跑车,逍遥日子过着多舒坦。”
时憬落在膝头的手没动,眼中是浅淡的赞许:“这样确实好。”
“好?”陆望自嘲,“合着富二代败家,混吃等死还算优点了?”
“自然算。”时憬看向窗外街景,悬挂的红灯笼还未撤下,“现在这圈子里的长辈,对小辈哪还有那么多光宗耀祖的指望?无非求个无过。不碰法律红线,不沾那三样,守着家业安安稳稳过一生,已是上上策。”
“总好过闯了祸,让家里人放下身段到处求人擦屁股,最后落得一身腥。”
陆望沉默一瞬,又笑着假设,带着点试探:“那如果我说,我想红呢?”
“那就按规矩来。”阳光将时憬鬓角碎发染成浅金,她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磨演技,等时机,该你的总会来。”
回到二环那处隐在浓荫里的帝景御江,时憬换上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走进厨房,燃气灶的蓝火轻轻舔着锅底。
水开后丢进几颗元宵,锦芳家的白玉团子在锅中翻涌,她胃口浅,吃不了多少,不过是应着元宵的节气,添份仪式感。
小火慢煮,灶台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圆滚滚的浮在水面,盛入青瓷小碗。
瓷壁沾了层细密的水珠,她拿起手机对着拍,发给沈知节。热气瞬间让镜头朦胧。倒比清晰着更有暖意。
刚发出去不过两秒,手机就震动起来,亮起视频通话界面。
时憬的心跳快了半拍,深吸口气,顿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画面亮起,先看到的是顶灯,看起来像是沈知节的书房。他靠在高背折叠椅上,一本厚重的书摊开在桌上,一只手正拂过书页,博古架上似是白瓷瓶,平添几分家常气息。
他穿了件浅灰亚麻睡袍,领口松松敞着,露出点清晰的锁骨线条。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点眉骨,鼻梁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挺,却没了镜头前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反倒添了几分居家的温吞。
“回来了?”听筒里出来的声音没经过任何处理与修饰,带着点刚开口时的微哑,像温水漫过礁石,听得人耳朵发酥。
“嗯,在寺里待了半天,刚到家。”
时憬把手机支在餐桌边,自己坐在椅子上,捏着小银勺舀起颗元宵,停在唇边,吹了吹,细密的白汽散开。
小口咬下去,糯米皮裹不住内里的丰盈,金灿灿的桂花蜜从微绽的缝隙中沁出,散发出带点桂花味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连呼吸里都带了点,
时憬抬眼看向屏幕,发现沈知节正望着自己,眼底的光比顶灯更暖些。
沈知节就那么静静看着,落在她脸上的眸色渐深。一分一秒都没移开。
时憬小口吃着元宵,平日里那份疏离淡了许多,眉眼间透出松弛的软,像被温水浸过的玉,透着润润的光。
沈知节向来不喜甜食,对这类黏软甜腻的东西更是没半点兴致,碰都懒得碰。可此刻隔着屏幕看她吃,却觉得格外顺眼。
送入口中时,时憬自然咀嚼,唇齿轻合,发出细微声响,喉间极轻地动了动,透着股秀气。像春雪落在松枝上,轻得几乎无痕。
明明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沈知节却偏偏能从那微抬的下颌、轻颤的睫毛里,读出几分“吃得很香”的满足。
时憬不挑不拣,舀起哪颗便吃哪颗,也从不在嘴里含着时开口说话,总要等彻底咽下去,才会抬眼看向屏幕,眼神干净得像浸在水里的玉。
吃相不张扬也不过分端着,自在又好看。
比沈知节之前刷到过的知名吃播、精心拍摄的美食节目都要耐看。没有夸张的吞咽,聒噪的解说,不贪多也不敷衍,每一口都吃得认真。说不出的治愈舒服。
“好吃吗?”
时憬点点头,银勺顿了顿,认真和他形容口感:“外皮糯糯的,不粘牙,馅儿是桂花的,甜得刚好,比普通汤圆的馅儿细些,像磨过的蜜。”
说得平铺直叙,沈知节却忽然觉得舌尖发空,竟想亲口尝尝那所谓“磨过的蜜”是什么滋味,替她舔掉唇角沾着的那点甜。
想起去年年夜饭,一桌子人围着,只能借着举杯间隙偷瞄她,听她偶尔应话时的温声。哪像现在,连她舌尖抵了抵唇角的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后天,”银勺磕在碗沿,像敲在时憬紧绷的心弦上。
忽然想起去年年底的发布会,沈知节被层层闪光灯与镜头围得密不透风,那时他穿着件简约的黑色高领打底,外搭深灰夹克,下身是利落的直筒裤,舒适又不失气场。
而此刻,穿着浅灰亚麻睡袍,褪去所有星光与角色外壳,博古架的青瓷瓶在他身后晕着柔光,倒像卸下了所有锋芒伪装,露出最本真的素净,让人心安。
滚烫的桂花馅碰到舌尖,时憬倒吸口凉气,却也借着这点微痛鼓起勇气,“有事吗?”
“我们”两字卡在喉间,还是没说出来,只化作一句:“要是有空。出去走走?”
问完,她便不再看手机,耳垂不知何时染上薄红,像上好的胭脂点在了莹白的玉上。这大约是她有生以来,对异性最主动的一次邀约了。
心口像揣着面小鼓,咚咚地敲,盖过了冰箱制冷的低鸣,那声音不快不慢,却在这时钻进耳朵,和心跳搅合,格外分明。
那感觉,就像捧在手心的元宵,刚从沸水捞出,烫得手掌发麻,又舍不得放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被屏幕那头的人看了去。
“要是有其他事,就约下次。”
在时憬轻声问出那句邀约、随即双眸低敛避开镜头、转而盯着瓷碗时。
屏幕那头,沈知节在书页上的指节轻轻收拢,灯光斜斜切过侧脸,在眼窝处压出片深静的阴影,将他眼底的情绪掩得极深,看不真切。
“好。”
一个单字,清晰利落,像冰棱敲在玉盘上,击碎了凝滞的空气与时憬满心的忐忑与揣测,连握着勺柄的手都猛地收紧。
时憬猛地抬眼,瞳仁里是满满怔然,疑心刚才那声回应是否只是自己太过期盼而生出的幻听。
屏幕里的沈知节缓缓合上书,随手搁在一旁。他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椅背,睡袍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开,露出一小截流畅的锁骨。线条流畅得像雪落山脊,偏又带着点无形的撩拨。
望着时憬失神的模样,沈知节声线放得极柔,像夜晚海面轻漾的月色,重复道:“我说,好。”
片刻后,沈知节以指撑着下颌,目光灼灼:“我最近都空着,随时可以。出去走走。”
时憬张了张嘴,刚想顺着话头再说些什么。
“对了,以后有机会,还可以。”
她的话音没能落尽,便被沈知节顺势温温和和地截住。
“很抱歉,”沈知节望着屏幕,神色肃穆郑重,像在对待一件极重要的事,“其实我刚才就想开口了,提出邀约这种事,本该是男生主动。我本来是打算等你吃完,再问你后续的安排。”
时憬略微怔忡,眼睫轻扇,蝶翼般的影子在眼下晃了晃,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接话。
沈知节忽然将手机往面前移了移,镜头瞬间拉近,他的轮廓在画面里清晰得像伸手就能触到,连睫毛扫过眼睑的轻影都历历在目,存在感陡然变得强烈,几乎要占满时憬整个视野。
“所以,换我来问你。亲爱的时小姐。”
他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带着点低磁。
“后天有空吗?出去走走。”
时憬低声应下,心跳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乱了节拍。
下一秒,视频里的沈知节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只在唇角漾开个小小的弧度,却晃得人眼晕,泄出一抹孩子气的狡黠:“骗你的。”
时憬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里回过神,就听见他的低语砸下来,像落在心尖上。
“我们去约会。”
这般直白定义两人的出行,从一个向来不提情爱字眼的人嘴里说出,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搅乱了时憬平缓的情绪,她怔怔地望着屏幕里的人,迟迟没有挪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沈知节大约看穿了她的失神,指尖轻轻抵了下唇,眉眼间冷冽的压迫感与缱绻的温柔交织,丝丝缕缕漫开。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约会本就理所应当。所以时小姐,想要去哪里?”
时憬如实说:“不知道。”
“那我来定地点,可以吗?”
时憬点头。
“饮食上有忌口吗?”
时憬想了想:“菜里别放花生,不吃鼻涕菜。”
话题落定,视频并未就此挂断。沈知节放缓语气:“小憬,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主动,畅所欲言。”
她从不主动分享日常,他便常常摸不准她的心思。
时憬一瞬便懂了他未尽之意。
二十多年养成的脾性,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可望着他认真又温柔的神色,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尽量,试着多和你分享。”
而时憬不知道的是,在镜头未完全捕捉到的书桌一角,一本摊开的手写工作计划,只露出一角,崭新的扉页上,没列任何项目标题,只写了地名与计划。
看海,看日出夕阳,看话剧。
漫步森林湖泊,踏遍白雪皑皑,寻一缕春的踪迹,踏青郊野。
逛旧书店,看场露天电影,在晚风里散步。
下方还静静列着几处地名与景观名。
约定的时间在上午九点。
后天清晨,时憬下楼时,远远地便看见小区门口的那辆玄武岩黑的保时捷Macan。车身在晨光里很是显眼,脚步像是被什么悄悄牵引着,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沈知节坐在车内,大半张脸隐在黑色口罩下,只露出双深邃眉眼。鼻梁在微光里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骨相清峻如寒玉雕琢,自带一种沉静的疏离感。
可在瞥见车外那道身影的刹那,眼底一贯的平静无声化开。
深敛的目光一软,连眼尾都微微舒展,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唇角被口罩遮住,无从察觉,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她的影子。
自从大年初一别,两人各有忙碌,虽说两天前才隔着手机见过,可真正面对面的相见,已然隔了半个多月。
时憬拉开车门,车内和车外温差极大,暖气瞬间包裹住她晨寒的身躯。
久别重逢的气息在密闭空间漫延开来。
“等很久了?”时憬坐进副驾,带进来的凉意被暖气卷着散开。
“没多久。”沈知节的声音隔着口罩,带了点微闷的质感,却依旧好听。
“下次到早了,直接打电话催我就好。”
时憬向来守时,工作会面也好,私下相约也罢,从不愿让人多等,对他更是如此。
沈知节摇了摇头,口罩上方的眉眼温软一片:“我等你,不是应当的么?又不是上学上班,晚了就晚了。”
字句被布料滤得低哑,却裹着几分纵容。
时憬撞进他眼底沉沉的暖意里,一时竟卡壳了。她本就是清透的淡颜,素颜已是足够素净,今日赴约,不过添了点淡妆。
眉骨处扫了层极淡的雾黛,像远山蒙了层初雪;唇上薄染着清杏色,不艳不烈,倒衬得唇形愈发柔和饱满。
肌肤莹润,透着玉石般的清光,那股疏离气质还在,却又多了点烟火气,中和得恰到好处。
沈知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镜头前的浓妆、红毯上的艳色、名利场里精心修饰的妩媚,他见得太多,那些亮眼的、夺目的,总带着几分刻意的雕琢。
然而时憬和她们完全不同,她是那种不声不响、却能让人一眼记一生的模样。清淡疏离,像雪后初晴的空山,不施半分浓烈,却自有一股沉静入骨的光华。
“怎么?”时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带点自嘲的笑意:“我的脸有什么特别,让沈老师看入神了?”
不过是寻常淡妆,她实在不信,能让见惯了各式佳人的他露出这般神情。
沈知节半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嗓音低而稳,直白道:“不是入神,是好看。”
淡而不寡,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时憬偏开脸,轻咳了声,耳根悄悄漫上点热意:“沈老师现在倒很会说话。”
沈知节手搭在车钥匙上,带点笑意望着她:“不是现在才会。”
车内只剩空调风轻轻扫过,他安静地凝视着她,补了句:“对时老师,我一直都很会说话。”
时憬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旁人说这种话,大多圆滑敷衍,她听惯了,早就能辨出真假。可从沈知节口中出来,没有半分轻佻,反倒带着真诚。让人不由自主信了。
圈内人尽皆知,沈知节对待合作对象向来分寸得当,说声合作愉快,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体面,连丁点多余的情绪都吝于流露。
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全然是他本人的发自内心的感叹。
时憬心里微微发乱,很快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大概是两人关系,他正试着,用男朋友的样子,对她说话。
这么想着,她去拉安全带。
许是室外寒气太重,带子冻得发僵,又或是角度偏了,她试着拽了两下,纹丝未动。
时憬正要再使点劲,身侧的人忽然倾身靠近。像是他大衣上的木质气息,混着点坚果暖香,又被车内的温度烘得层层叠叠缠过来。
沈知节身形高大,这一靠自带迫人气场,却丝毫不显冒犯。长臂稳稳越过她身前,手轻轻一搭,便准确握住了她攥着的卡扣。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时憬能看清他覆着口罩的轮廓,甚至能捕捉到他眼底极淡的光影。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点微痒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时憬心口猛地一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咔哒。”
一声轻响,安全带被顺畅拉出、扣好。
可沈知节没有立刻退开,手指仍抵在卡扣边缘,几秒后,他抬起手,极轻地擦过落时憬一侧脸颊,软得像碰了片云,又轻轻揉了揉。
时憬浑身僵住,以为他要靠近,眼睫一颤,闭了眼。
可预想的触碰迟迟未落,只听得男人低低的笑从口罩后传来:“怎么过年这么久,一点都没长肉?”
时憬猛地回神,脸颊唰地一热,刚才自作多情的窘迫密密麻麻爬上来,恨不得缩成一团躲起来。
瞧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沈知节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闭眼了?是在想上次我们在车里做的事情了?”
不等他说完,时憬直接捂住他口罩覆着的唇,又羞又恼,而后往他手臂上轻拍两下,力道软得像小猫挠痒,算不上惩罚。
自从上次跟着他微博底下的粉丝,用那些大胆的话调侃,反被他一张腹肌照撩得心旌摇曳,这人就像彻底开了窍,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句句往她心上戳。
她鼓了鼓脸颊,不服气地往他面前凑了几分,近得近乎贴上:“哪里没胖,明明圆了好多。”
她微微抬着下巴,鼻尖微微翘着。
沈知节半点没看出她所谓的“圆了”,只觉得眼前这人较劲也软乎乎的,让他整颗心都跟着沉下去。
车子驶出二环,往京郊怀柔而去。时憬没问去哪里,她向来不会追根究底,何况身旁坐着的是沈知节,只要同路,去往何处都不坏。
引擎声低低地伏在车里,沿途的楼宇与树影被抛在身后,模糊变形。
时憬趁沈知节专心看路的功夫,侧头看他。口罩遮住大半轮廓,她却能轻易描摹出眉骨之下的线条,鼻尖与唇形早就在心里刻得熟稔。
沈知节早有察觉,却装得浑然不知,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怡然自得,庆幸所生皮囊倒也算派得上用场,还能叫她偷偷打量。
在京承高速平稳行驶一个多小时,到了雁栖湖,停好车,办好入园手续,两人并肩步入环湖步道。
天地间清清爽爽的,风里带着湖水的凉意。时憬穿了件浅灰宽松羽绒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纯白阔腿裤,衬得身形愈发高挑,斜挎的浅色小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很是松弛。
靴底踩上木板,发出轻微吱呀声。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红塔巍峨,衬着覆雪的远山,冷青色漫向天际;岸边草木尚未抽芽,枝桠疏朗地伸向天空,倒有几分冬日的萧逸。
部分湖面凝着薄冰,将岸边枯枝的嶙峋姿态拓印其上,宛如天然的水墨画。未封冻的水域,则漾着细碎的金光,似撒落了无数金粉。
木制栈道沿着湖边缓缓伸向湖心远处,行人寥寥,清宁旷寂。
沈知节穿着一件黑檀色双排扣大衣,内搭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包裹着长腿。这身装束将他身形勾勒得挺拔颀长,将那份上位者的气场妥帖收束于温雅沉稳的皮囊之下。倒像幅静置的油画。
脚下是双哑光黑的Gucci皮鞋,鞋侧的金属马衔扣低调地闪着光,明明是奢侈品牌,穿在他身上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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