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修了木头栈道，两侧都是高大树木，阳光只能从树叶间洒落一部分，山风吹来，很是凉爽。而栈道尽头，视野骤然开阔，一座古色古香的道观矗立其中，悠悠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心神安定的香。
祝倾停在道观门口，仰头看着，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了。烧烤店爆炸事件后，赵南曾在群里提过，说南山有个道观很出名，有空要去拜拜，想必就是这里。
祝倾看不清观里供奉的是哪位神仙，只看见有游客虔诚地在蒲团上跪拜下去。世上真的有因果命运吗？祝倾不信。如果真的有命运，那凡人求神拜佛想要改变命运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命运无论如何都会按照它原本的轨迹运行，要是轻易被人更改，又怎么能叫命运？
况且，世人各有各的苦，神仙如何能顾得过来？
“帅哥，算命吗？很准的哦。”
“……”祝倾转过头，与一个瘦削的白发道士对上眼神，要不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个收款码，仙风道骨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有多准？”祝倾问。
道士眼神从上到下扫描了祝倾一遍，故作深沉道：“你最近在为一件事烦恼。”
祝倾挑了下眉：“什么事？”
“唔，应当是男女之情，帅哥，你命里有些迷雾，我看不太清。”
“哦，那要怎么能看清？”祝倾指了指他身上的二维码，“付钱可以吗？”
“帅哥果然是有福之人，”道士当即笑起来，把码往前一递：“承惠300。”
祝倾手指拐了个弯，指向道观门口的告示牌：“看见上面写的字了没有？”
注意防范，算命诈骗。
——南山区派出所宣。
“对了，还有，”祝倾丝毫不管别人心理承受能力如何，全盘否定他的业务能力：“我就算烦恼，也是男男之情，你算得不准。”
道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很自豪吗？他脸部抽动几下，一句话没说，走得比祝倾都快。
祝倾耸了耸肩，还是个恐同的骗子。
一阵轻笑从身后传来，祝倾转头，见又是一个道士，大概四十多岁，比那个浮夸的白发道士更年轻一点，不由皱眉，怎么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家族企业吗？
似乎看出祝倾的不耐烦，来人温和道：“我刚好路过，刚好听见你们的对话，也是一种缘分。”
更像诈骗了，祝倾心想。
不料就听对方继续道：“所以，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不收费的。”
“你最近有些好运，事业会迎来契机，但福兮祸所依，你今年要远离水。”
祝倾听着没什么感觉，好话坏话都不值钱，更不用负责任。
祝倾问：“要卖消灾解厄的符？还是手串？”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道家讲究顺其自然，实在顺不了，就随他的便。”
祝倾：“……”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祝倾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神情难辨，铃声一直在响，旁边人听见，诧异地看了祝倾两眼。
一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祝倾点击接通。
话筒里，秦则明的声音有些失真：“小倾，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胳膊上的伤口怎么了？”
祝倾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没回答。
“小倾？”
“为什么这么问？”祝倾语气僵硬。
他去医院是临时起意，没有告诉任何人。
“今早没见到你，担心你。”秦则明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太凉的缘故，祝倾听见自己冷静地说：“我没事，我去绿色海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秦则明突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是吗？”
祝倾没应声，秦则明又说：“我去找你。”
“好啊，”祝倾一反常态，答得毫无犹豫，“我在绿色海，你来吧。”
对面一片寂静。祝倾见他没有其他话要说，挂了电话。
他面沉如水，临下山之前，给丁柳发了条消息：如果一个小时内有人去店里找我，给我发消息。
从他们小区到绿色海不过三十分钟路程，如果秦则明现在出发，一个时足够了。
丁柳秒回：收到！
祝倾没有回绿色海，径直去了市人民医院，这个点，停车场已经满满当当，祝倾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位置。
停好车后，祝倾熄了火，开始坐在车里等。
时间在等待时变得十分漫长，仿佛过了一年，丁柳终于发来消息：祝哥，你是约了人吗？店里暂时没人来找你哎，晚点有人来我再给你说！
秦则明根本没去绿色海。
祝倾盯着消息，内心跳出一个几乎笃定的预感——秦则明知道自己不在那儿。
“目标距你13.3公里。”
希微办公室，尚宣正跟秦则明汇报工作，他条理清晰地简述完毕，乖巧站在办公桌前等待指示，结果他左等右等，室内始终一片安静。
“秦总……”尚宣以为秦则明还有疑问，正要询问，一抬眼，准备好的话立刻被吓了回去，秦则明神情阴郁地看过来，语气冷漠：“我知道了，出去。”
尚宣拿好文件，马不停蹄地跑了。
自从到达办公室，秦则明的手机屏幕就没熄灭过，他每隔十几分钟看一眼，看着那个定位从医院到城外，又回到医院，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变化了。
如果只是身体不舒服或者重新去包扎伤口，祝倾为什么要骗自己。
祝倾在做什么？
秦则明绷直嘴角，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再没有平时装出来的温和平静，在这无人的时刻，终于显露出一丝被理智强行压抑的疯狂。
他知道祝倾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也完全具有成熟解决问题的能力，甚至在那个日子到来前，祝倾应该不会有其他危险。秦则明全都明白，然而，一想到祝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他不认识的人说话，做着他不知道的事……秦则明就根本控制不住心底疯长的恐慌。
失去的滋味实在太难熬了。
秦则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某些想法可怕，可一旦把自己代入他设想的情景中，秦则明又觉得幸福。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附近的希微员工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却只看见秦则明离去的背影。
日头渐西，橙色的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在放置于方向盘旁边的手机上。祝倾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已经把车里的东西从里到外来回检查了几遍，没有发现追踪器。如果秦则明真的掌握着他的行踪，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
他的手机被秦则明动了手脚。
无论真假，秦则明既然做出一副关心自己的模样，那看见自己一直待在医院，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中午时那个电话便是证明。但祝倾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秦则明来医院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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