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一日无事,宁静有序,与过去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另一边的衙署内,纪叔延却是无功而返。
抓到的那几个水贼都是小喽啰,一问三不知,见了人只会哭爹叫娘,一个比一个会喊冤,更有甚者,直接晕在堂上,任你怎么叫都不肯醒。那个线人也来作证,这些人当中,连与他接头的都没有,更别说头领之类。
纪叔延头疼,再次将几人收押后,和罗期、申简、尹潼等人商议后,准备扩大搜查范围。
“贼人所用军械,定有其来历,我已清点武器库,并无任何遗失,因此,下官认为,那伙贼人应是从别处流窜至此,若能顺着这条线索查找下去,应当能有所收获。”罗期如是说。
“嗯,罗司法言之有理。”申简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有幸存百姓曾说,那伙贼人,是京城口音。”
“长安来的?”
罗期有些惊讶,他看看纪叔延,又看看申简,忽然有些语塞。
“盗用军械,袭击百姓,可是死罪。”
罗期后脊发凉,他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京畿重地,军械失窃,怎么看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申简琢磨着,问道:“大人,可曾下定决心,上报朝廷?”
“自然。”纪叔延没有犹豫,“人命关天,岂有高低贵贱之分?我扬州百姓,必不能做这枉死鬼。”
申简了然,拱手道:“那下官自当全力以赴。”
“同往。”
“同往。”
……
纪叔延再拜:“纪某,拜谢诸位。”
当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便由扬州驿站出发,一骑绝尘,直往北上。
细雨绵绵,整座扬州城都浸润在无穷无尽的潮湿与阴暗之中。
纪叔延下了马车,向顺路捎带他的申简道谢,对方笑笑:“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令爱最近可有好些?”
“我因公事繁忙,未能过问,今日归家,尚不知如何面对。”
提起这件事,纪叔延明显十分伤怀,申简宽慰道:“令爱吉人自有天相,下官相信,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那就借申司户吉言了。”
“大人说笑了,明日可还需下官顺路来接您?”
纪叔延一怔:“不劳申司户。”
“好,那下官便告辞了。”申简并无他意,只是这节骨眼上,纪叔延生怕被人发现端倪,因此格外小心。
他目送着申简离开,而后才进了府内。
常乐迎了上来:“大人,夫人在房里等您。”
“嗯。”
纪叔延点点头,径直去找许绘芸。
屋内灯光摇曳,一片温暖祥和之色。帘外雨潺潺,绿意窗边裁。
许绘芸点了些宁神香,正在灯下做些女工,看样子,应是个祈福用的锦囊。
纪叔延见状,只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声唤道:“夫人,我回来了。”
不理,不应。
纪叔延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叫了一声:“绘芸,我回来了。”
对方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回来了?”
“嗯。”
“坐吧。”
“哎。”
纪叔延往那儿一坐,规规矩矩的,像是在等着人训话。
许绘芸也不惯着他,直言问道:“你见过谢师兄了?”
“对。”
“是昨天,还是今天?”
“昨天。”纪叔延没有隐瞒,“昨日剿匪,恰好碰到,但未敢相认。”
“那怎么昨晚不告诉我?”
“昨晚你睡了,我怕吵着你。”
“是昨晚和我吵过架,不想说了吧?”
“绝非如此。”纪叔延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昨日,是我冲动了。”
许绘芸眼神微转,终于愿意侧过身,看向自己的丈夫:“我问你,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谢师兄连累我们。”
纪叔延眸色深深:“谢师兄之为人,你我都很清楚,可今非昔比,你怕不怕?”
“你差人将他送回来,你还问我这个问题?我当你是要先斩后奏,来试探我什么态度呢。”许绘芸其实很明白他的顾虑,无非是怕朝廷怪罪,再惹得一家不得安宁。
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我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你且放心吧,我已安排人加紧巡逻,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你在外头,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你见过谢师兄。长安有变,太子失势,好在扬州偏安东南,天高皇帝远,别说一个太子冼马,就是王孙贵族,这边的官吏百姓估计都不认识,你只要把好口风,应该不会出岔子的。”
那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柔坚定、百折不回。
一瞬间,纪叔延似乎回想起了年少初遇时的种种,一下释然许多:“昨晚是我不对,是我太着急了。”
“我决定不去庆平寺了,这一出门,来来往往的宾客一多,家里就不安生,还是让春芙好好歇着吧。”许绘芸垂眸,“我今日见了若维,又想起征儿,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若维那孩子,我也许久没见过了,总觉得她认生许多。”
“从京城贵女跌落泥潭,流落扬州,任谁都不好受。她又染了风寒,见了我,头也不敢抬,我想,要是春芙身体好些,倒是可以多和她聊聊。”
“春芙知道谢师兄来咱们家了吗?”
“我没敢告诉她,怕她想太多,对身体不好。”许绘芸念着,又心生苦涩,“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咱们女儿再天真一些,想法再简单点,每天高高兴兴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纪叔延想起女儿给他的忠告,亦是心酸:“瞒不了她的,咱们与其在这儿长吁短叹,不如再去找几个可靠的大夫。”
“扬州上下,我们都求了个遍,哪还有更高明的大夫?”
说到这个,夫妻二人都是愁肠百结,难以排解。
但纪鹤闲却比他们想象的从容,反应也更快。
“栖竹,今天院里的家丁已经三巡了,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大管事说,是夫人这么安排的,但具体缘由,他不肯告诉我。”
纪鹤闲翻开一页书册:“你去备盏灯来,我要出门一趟。”
“小姐,你这身子——”
“就在院子里,我不会去很远的地方。”纪鹤闲依旧专注地看着书,神色平淡,“我说的门,就是你身后的门。”
“好。”栖竹点点头,立马照办。
这两天,父母的举动都有些反常,可纪鹤闲稍微想想,心里面就有了答案。
那位谢伯伯,现在应该就在家中。
父母之所以不肯告诉她,只是觉得她会害怕,会担心。
但纪鹤闲没有半点恐惧,反倒心生好奇。
无论是对这位谢伯伯本人,还是对长安的变故。
纪鹤闲在栖竹、莺柳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将自己裹在厚实的大氅里。
这还是阿兄留下的,是当年阿兄夺得殿试第一后,祖父特意为他定下的。
十四岁,殿试第一,天子钦定太子侍读,当年的朝堂新贵、王公子孙,哪个比得过?
但也许是慧极必伤,阿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病故了。
纪鹤闲想到这些陈年旧事,又觉得心口闷重,脚下发软,摇摇晃晃的,站不住。栖竹忙抱住她,劝着:“小姐,您不如派我去吧,您想知道什么,我去替您打听打听。”
“不行。”纪鹤闲微微摇头,“这次,我得亲自去见一见。”
说不定,来的不止谢伯伯一人。
那位太子,会不会也跟着来了呢?若是如此,日后还不知会惹出来多大的风波。
纪鹤闲心意既决,栖竹便不好阻拦,将她扶坐在轮椅上,推着她出了门。
谢瓒二人暂住的厢房在西边,与纪鹤闲的院子相隔大半个府邸,好在这会儿巡逻的家丁刚走,暂时不会撞上,于是纪鹤闲十分顺利地来到了这边。
“栖竹,扶我起来吧。”她伸出手,栖竹便搂住她,慢慢扶着她站起来,但也许是躺的时间有点久,纪鹤闲只觉得一阵晕眩,差点儿又跌坐回去。
“小姐?”
栖竹满是担忧,纪鹤闲倚着她,定了定心神:“无妨,我缓一缓。”
“嗯。”栖竹半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纪鹤闲闭上眼稍站片刻,直到那股眩晕感散去,双腿才终于有了些力气。她站直了些,栖竹便只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夜间风雨小了些,缠绵的雨丝随风潜入廊下,沾衣欲湿,栖竹生怕她受寒,让她走在靠里一侧,用身子替她挡着那些潮气。
纪鹤闲微叹:“不冷的,你别担心,过会儿我们先别出声,在屋外观望观望。”
她抬眼,再走两步,就是白日来客的居所,灯火昏昏,房门紧闭,里头的一切尚未可知。
父亲的至交好友,还有,可能存在的——
纪鹤闲思虑着,灯影虚晃,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都这个时辰了,还能撞见他人,短短两步之遥,竟是避无可避,二人直直打了个照面。
纪鹤闲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偏过头,发上的珠玉簪子不慎钩到了对方用以遮面的布巾上,梁霈一怔,先回过神来,手指点住那簪子上的翠玉,后撤半步,谨慎又快速地与人拉开距离。
纪鹤闲也反应过来,眼波流转,静静地看向面前这人。
梁霈裹着一块素色的布巾,昏暗的廊灯下,实在分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旧衣裳?又或是其他?但那些似乎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犹如月下幽潭,美丽深邃,难以捉摸。
而梁霈同样在观察她。
柳叶细眉,点点愁绪,眼如春水,淡淡情思,乍看之下,只觉她如三春朝露,可怜易碎,但细细观来,那眼神中又透着一股灵动与聪慧,身上散发出来的隐约檀香味,更是添了几分神秘。
性如春山,静而不争。
只是不知,春山见我应如何?
梁霈愣愣的,心里陡然间冒出这么个想法。
纪鹤闲看似冷静地思索片刻,十分礼貌地开了口:“是,谢家姐姐吗?”
梁霈顿了顿,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纪鹤闲试探着问:“你,你不能说话?”
点点头,又摇摇头。
纪鹤闲不解,梁霈指了指廊外风雨,随便比划了两下。
他也不清楚这个人会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现在除了耐下性子装糊涂,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他本来是想趁着天黑,偷偷溜出去,搜寻一番赵丰与洪笑非的下落,没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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