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京城凤仙楼。
凤仙楼静伫水畔,飞檐挑着漠漠天色,一面俯临街市尘嚣,一面枕着空濛湖光。
二楼雅间内,沈亦娴斜倚朱栏,眸光虚虚落在窗外浩渺的烟波上。
水色天光相接处,几叶画舫如剪影,慢悠悠地荡开圈圈涟漪,有丝竹软调隐约随水风送来,却半分也入不了耳,只在她沉寂的心湖上,掠过一丝无痕的微澜。
自那日长街惊鸿一瞥,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便如这湖底暗生的水草,缠缠绕绕,时不时探出梢尖,搔刮撩拨一下。
心里分明是恼着他的,可这身子却偏偏不争气地生出眷念。
每每夜深人静,那人的身影便不由分说闯入脑海,挥之不去。她记得他怀抱的温暖与坚实,也记得他总爱缠磨着她到后半夜,非得将她折腾得骨软筋酥、神思涣散方肯罢休。
结果便是醒来时,身下褥子又潮了一片,只得红着脸,悄悄唤崔莹进来换。
次数多了,崔莹也嘟着嘴、红着脸道:“小姐,您就别想他了。”
沈亦娴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哪个想那负心人,小姐我这是湿症所致。”
崔莹只得配合道:“是。”可分明小姐在凌州不是这般样子的,哪怕湿症最是严重时,小姐也能忍着,至少不至于如此。
她又垂眸偷瞧了眼看了眼被褥,都湿成这般样子了,小姐还骗人。心里忍不住又将那位“宋公子”翻来覆去地骂。
沈亦娴对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叹了口气。想来是入了夏,天气燥热,这恼人的湿症,便也跟着愈发缠人了。
“姐姐,这凤仙楼的点心是京中一绝,你尝尝这玫瑰酥。”沈亦晴巧笑倩兮,将一碟剔透玲珑的点心推至她面前,声音糯糯甜甜,“说是要用寅时初凝、带着冷露的玫瑰花心捣馅,过了辰时,香气便逊了三分呢。”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鹅黄云锦裙裳,衬得人面芙蓉,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漾开碎碎的光晕,流苏轻颤。
眸光在沈亦娴那身素净的衣裙上一转,心底那点隐秘的、对比之下的优越感,便化作了唇边愈发妍丽的笑容。
沈亦娴收回目光,落在这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
沈亦晴生得确是好的,柳眉杏眼,肤光胜雪,是京中贵女最常见的娇美模样。
只是那笑容太满,眼神太活,像精心描摹的工笔花鸟,好看却太过刻意,少了几分自然天成。
她微微颔,指尖拈起一块酥,唇瓣沾了沾便放下:“多谢妹妹,是好。”声音很淡略带疏离。
沈亦晴见她反应寥寥,也不着恼,自顾自地捻着帕子,说起京中近来新鲜的趣闻,哪家诗会出了佳句,哪处绸缎庄进了时兴的软烟罗,嗓音娇脆,时不时以袖掩唇,低低轻笑,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只是那话语间,总似有若无地透着对京城风物的熟稔,与对她这“久居外地”的长姐那份含蓄的怜悯。
“姐姐才回京,许多地方怕是不惯,改日妹妹陪姐姐好好逛逛可好?这京城的热闹,到底与凌州不同。”她眨着眼,眸光切切。
沈亦娴心下澄明,这位妹妹的好意,她领受,却不敢轻信。
柳氏手底下教出来的女儿,怎会真同她这原配所出、多年不见的姐姐贴心贴肺?不过面上光景罢了。
她也懒得拆穿,只淡声道:“有劳妹妹费心。”
她今日肯出来,一是不愿总闷在沈府那四方天地里,对着柳氏那永远妥帖含笑的脸,和父亲沈崇那欲言又止、复杂难辨的眼神。二来,也是想借这水阔天高,理一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未曾想沈亦晴这般周到妥贴,径直将她引到了这凤仙楼。
沈亦晴引她来,自然别有心思。
她早使了银钱让心腹丫鬟打听实在,宋楚风今日约了好友在此小聚。
那个纨绔名声在外,她沈亦晴瞧不上,正该让沈亦娴亲自见识一番。
若能引得姐姐对这桩婚事生出厌恶,那便再好不过。届时她再向父母撒娇哀求,换个姻缘,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去够那更合意的郁时珩,省得重蹈姐姐覆辙。
想到那日门廊下惊鸿一瞥的侧影,沈亦晴心尖儿便是一颤,一股热意窜上耳根。
再看向沈亦娴时,眼底那份怜悯里,便掺进了一丝莫名的得意。
“姐姐,你听……”沈亦晴忽然竖起一根纤指,抵在唇边,眼波朝隔壁一溜。
隔壁雅间的谈笑喧哗声,透过不甚隔音的板壁,隐隐约约透了过来。
起初只是混沌的一片,直到一个略显轻浮的嗓音拔高了些,字句便清晰起来。
“要论清闲自在,还得是宋兄你!”一个带笑的男声道,“太常寺主簿,听着官职不显,可掌的是宗庙祭祀、典礼仪制,专理文书账册,清贵又省心,哪像我等,不是埋首故纸堆,便是刀尖舔血。”
接着,便是沈亦晴等候已久的宋楚风,他的的声音,透着股惯有的散漫:“傅兄说笑了。您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清流华选,天子近臣,前程似锦。周兄更是了得,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天子亲军,威风凛凛。小弟不过仗着祖宗荫庇,混个安生罢了。”
原来隔壁是京城四公子中的三位——宋楚风、傅骆宸、周煜。
沈亦娴心下明了,面上依旧淡淡的,只蜷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她依稀记得,父亲心中为她选定的人家,正是那宋楚风。
思及此,她眸子转向沈亦晴时,多了几分了然。
“说起这个,今日京中倒有桩趣谈。”傅骆宸的声音里带着调侃,“听闻沈侍郎那位养在凌州的千金嫡女,回京了。都说生得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医术了得,如此奇女子,倒是令人钦佩,可惜那日未得一见。”
沈亦娴端着青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开口的公子声音清朗,就凭他这一番话,想必定是位温润如玉之人。
“嗤!”宋楚风轻嗤一声,语气里是掩不住的不耐,“傅兄若有心,自可上门求娶。反正我是不懂,一个自幼长在外头的女子,能有什么见识规矩?”
“诶,我们二人……可不敢。”周煜浑厚的嗓音响起,满是戏谑,“宋兄,我怎听说,这位沈大小姐,是名花有主的?你说是与不是?”
隔壁骤然一静。
沈亦娴几乎能想见宋楚风瞬间沉下的脸色。
这门亲事知晓的人理应不多,他大抵未料到会从友人口中听得。
且……父亲只说还未定。
果然,宋楚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质问:“周兄从何处听来?”
他心中恼极,这婚事本非他所愿,父亲执意,沈家那头似乎也乐见其成,偏偏他自己尚未点头!此刻被友人当面戳破,更觉堵心憋闷。
“纸是包不住火的,消息虽未传开,我却就是知道的。”周煜打着哈哈,“宋兄,看来这沈家大小姐,你是非娶不可咯?”
“她如何,关我何事?”宋楚风似灌了口酒,语气更冲,“总之我不愿!娶个素未谋面、不知根底的女子,谁知是不是个木头美人,或是骄纵难驯的?”
“不愿便去家中分说明白,何故在此编排人小姐?”傅骆宸笑着补上一句。
几人又说起旁的话题,但那关于“沈家大小姐”的议论,却搅得沈亦娴原本就微凉的心绪,直直地往下沉去。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缓缓将茶盏搁下,底托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倒并非对宋楚风这人有什么期待,而是这种被当做物件般在背后掂量、嫌弃,甚至沦为谈资,实在不喜。
她沈亦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需得这般被人评头论足,决断“愿不愿娶”?
沈亦晴将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面上却蹙起柳眉,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压低嗓音道:“这宋公子……也太过分了!怎能如此在背后编排姐姐?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他……他这般言语,将姐姐置于何地?姐姐莫要往心里去,他定是未曾见过姐姐,不知姐姐的好……”
沈亦娴抬眸,静静看了沈亦晴一眼。
妹妹眼中那份体贴,此刻瞧来,竟有几分刺目。她忽觉有些可笑,懒于分辨沈亦晴此举是有心还是无意,是真心抱不平,还是另有所图。
正欲开口,说些离了这里的话,隔壁却骤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与混乱声响。
“楚风!你怎么了?”
“快,水!是不是噎住了?”
“脸色不对,发紫了。快,快去请郎中!”傅骆宸与周煜焦急的呼喊夹杂着桌椅翻倒的碰撞声,乱作一团。
“等郎中来不及了!楚风,撑住!”
沈亦娴眉头倏地蹙紧,医者的本能霎时压倒了一切心绪杂念。
听那动静,分明是气道被异物死死堵住,凶险万分,等郎中赶到,只怕回天乏术。
她霍然起身。
“姐姐?”沈亦晴惊了一跳,愕然望她。
沈亦娴未予理会,径直快步出了雅间,来到隔壁门前,略一凝眉,便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宋楚风瘫在椅中,双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颈,面皮已是骇人的青紫。
傅骆宸与周煜急得团团转,一个徒劳拍背,一个试图去抠他喉咙,皆不得法,眼见宋楚风气息渐弱,眼神涣散。
“让开!”沈亦娴清冷的声音响起。
傅骆宸与周煜愕然回头,只见一素衣女子立于门边,容色极盛,却面覆寒霜,眸中冷静锐利之光,与她纤细娇柔的外表格外迥异。
她身后跟着个满面焦灼的丫鬟,并一位愣怔的娇妍小姐。
“你是何人?”周煜下意识侧身挡住宋楚风,目带戒备。
“公子快让开,我家小姐是大夫。在救这位宋公子性命,快让开。”崔莹急声道,她虽恼这宋公子背后口舌,却更知救人如救火。
沈亦娴已快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宋楚风情状,判定是气道完全梗阻。
千钧一发,她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更无心计较此人便是方才出言不逊的“未婚夫”。此刻在她眼中,这仅仅是一个濒危的病患。
她绕至宋楚风身后,双臂自他腋下穿过,环抱住其上腹。
宋楚风虽窒息濒危,意识昏茫,却仍能感到一个柔软温香的身子骤然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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