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峥带军进驻振武军,作为距离已经沦陷的云中关最近的关隘,成了最需加强边防的关隘。
若是再往后,便是雁门关,若是连这三道关隘都被攻破,突厥人便可以一举进入中原,侵扰边地百姓。
所以守住前头,成了眼下至关重要的一桩事,为了保障关隘的防御,容峥与他的两位兄长在振武军汇合。
多年不见,容霖与容淳都有了些变化,而不变的,则是当年他们三兄弟同在容川身边受到的教诲——以死报国,不退半步!
三人聚在振武军的议事堂中央,简单的寒叙两句后,就立刻投身到了边防的安排中。
如何分配现有的兵力,还有清点关内剩余的粮草,更进原有的布防都是重中之重,尤其是突厥现在士气大涨,若是不动用些非常手段,怕是没法守住振武军。
而在这种为难时候,有个容峥从来没想过的人,竟然不远万里的来到了这里。
“容大人。”
林晏清一袭青水碧波般的衣袍,在连绿草都找不到半棵的边关,真可谓是引人注目,那脸上的笑意便更加熟悉了。
容峥与两位兄长彻夜长谈,好不容易将合适的布防定下来了,现在骤然在边关见到林晏清,险些以为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沙包。
“诶哎哎哎哎——先别动手!”
林晏清双手高举过头顶,盯着容峥伸出的拳头,瞬间拔高音调:“容将军!容将军我是人啊!”
“啊。”容峥神情恍惚,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去:“原来不是幻觉啊。”
林晏清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讶,不满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袍子,口中念着:
“容将军这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容峥的眼底泛着乌青,略显疲惫地眨了眨眼,也不回答,只说:
“军中事务繁重,倒是林公子你,现在不应该待在长安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晏清就像是正等着他主动这么问呢,话音未落,便见他勾起唇角,在容峥的目光中扬起眉,颇为神气地开口:
“这容将军可就小看我了,虽然在下并未入仕,却也是大周国民,如今边关有难,哪有不来帮一把手的道理?”
说着,容峥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先前两人在长安不对付,怎么现在他倒是一副好似与他一见如故的做派。
还有,他话里的“帮一把手”又是什么意思?
旋即,就好似是在应证林晏清的话一般,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抬脚朝着两人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个看起来不像是奴仆的中年男人。
身着戎装的男人光看脸,和容峥最起码也有着七分相似,走近了看摸样更是相近,粗略着也没比容峥大太多,不是他那个三哥容淳又是谁?
容淳走近了些,先是对着林晏清拱手,行了一礼。
林晏清笑着回礼,望着这位善名远扬的将军,听见他开口谢道:“林家商队带来的干粮三千石已经查验后收入库中,有了这些粮食,关中的士兵可再坚持一月有余。”
“还有送来的御寒药材和种种止血金疮药,都是眼下急需的物件,多谢林三郎了。”
“不敢不敢。”林晏清收敛了仪容,正色地回了礼:
“此次商队押送物资,上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意思,下又有陛下、皇后娘娘以及诸位长公主的助益,在下白丁之身,哪里能独揽功劳。”
接着,他又将目光落在吴叔身上,略一点头:“吴叔已经将账目、同陛下特赐的内府司的牌子一同交付将军检验,若是一切无误,我们便不能再多留了。”
“当然,这点我知道。”容淳颔首。
林家押送军粮,想要入关当然需要皇帝的府牌,不然没人敢放他们进来,只是林晏清只是一儒商,竟然也不远万里前来边关相助,光是这份魄力,便说明了他的人品。
可人品归人品,军事重地,林晏清是聪明,才想着赶快离开,不然再多待几日,还不知道这份善心会滋生出多少麻烦。
这是为了两方都好。
可听见沈琼华的名字,容峥还是伸手拉了一下林晏清,在另外两人走后,与他站在城墙上低声闲谈。
林晏清被他拽到一边,到了个掩人耳目的地方,容峥才犹豫着开口,问:
“长公主殿下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她近日可还好?”
他瞧着容峥眼底隐隐的担忧,心中生出一丝诧异,当初沈琼华可是当着他的面,直接给这位容将军下了脸面,断了再婚配的念想。
虽然林晏清自己也没能得到长公主的垂青,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容峥的热闹,现在两人待在一起,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同患难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于是他拍拍容峥的肩,温声宽慰说:
“容将军不必担心,小郡主失踪一事,代王已经在着手办理,长公主殿下身边跟着的也不是无用之辈,您只需处理好眼下的事情即可。”
容峥同样担心沈盼,可这份关心也只是爱屋及乌,他与那孩子并无多少交集,若说心急如焚,便是有些虚伪了。
听了林晏清的宽慰,他稍稍放下心,但很快,便又记起来另一件事,问:
“还有,林公子你说,此次是奉陛下等人之命带着粮草前来支援边关将士,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关于这事。”
林晏清绽开笑颜,说起这事时神色轻松,缓缓道:
“你前段日子,不是主动送了只海东青回皇宫,让长公主殿下联系还在外行商的我,走快路去找小郡主吗?”
“容将军的美意,长公主殿下都记着呢,这不——”
容峥瞧见他伸出手,手指指向了城墙下,正从推车上缓缓将货物往下搬的士兵们,一袋袋沉重的粮米,虽然累,但每个士兵脸上都是喜色,就想着晚上好好吃一顿。
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摸样,林晏清也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树梢,点点翠色在心间蔓延,漾开一抹暖意,连着语调一同放轻。
“殿下给宫中回了信,让人将她宫中的贵重器具挑了些出来,换成银钱从百姓手中买了这些粮米,都是走私人的账,没用国库的钱。”
“何况不止殿下,负责张罗此事的皇后娘娘和太后,也自掏腰包出来给将士们备下了御寒的棉衣,还有治疗的药材,眼下马上入秋了,多准备些总没坏处。”
此次突厥来袭,长安远在温柔富贵乡,不受此事的侵扰,持续了十数年的和平,自然也不会在一夕之间崩塌,大多人都还沉浸在虚假的和平中。
可即使是这样,皇家仍然没有忘记边关的为难,能默许皇后和太后这么做,说明皇帝的意思也大差不差。
也许之后不久,长安城内便会掀起一阵为边关捐赠物资的风潮,就像当年一样。
容峥兀自笑了出来,林晏清顺势询问道:“将军何故发笑?”
林晏清刚才可是在讲述太后和皇后在筹措物资,容峥的这一抹笑,可以有很多种意思,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误会。
于是他又补充说:“不,只是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文慧太子还在世,突厥那时也还未与大周开战。”
“那年,殿下生辰,她在一众醉倒的公子中将我叫出去,主动提出要拿自己的生辰礼换成银钱,去救济长安城内出现的流民。”
林晏清听着他的话,脑中不断回忆着,其实那场天灾造成的百姓流离失所,他依稀也是记得的。
只是那时他年岁尚小,又被拘在家中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便不是很清楚此事的情况。
如今听容峥提起,他方才知道原来当年的事,也有沈琼华的一份力,她自始至终都好似没变过,依然是那个会用自己的体己钱去关心民生的公主。
容峥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茫茫塞外,却没有定点,眸底浮现淡淡的怀念。
林晏清站在他身侧,视线投向远方。
两人并肩而立,心中所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他们似乎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一个和亲归来的公主,必定会受尽苦楚,只一心取得一个栖息之所,和一个体贴入微的夫君。
但那人可不是什么和亲公主,她先是沈琼华、先帝最为疼爱的承徽公主,当今陛下亲封的定国长公主,而更重要的,是她不论经历过什么,都不会让那些东西消磨自己的一股狠劲。
谁来决定她需要怜悯、谁又有权决定谁应该被同情。
沈琼华不需要,她生来便不是被人怜惜保护的牡丹,而是那轮唯有仰头才能瞻仰的明月。
将军、儒商、国师,这些身份都不重要,他们站在她面前时,只是一个等待被挑选的人。
两人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可终究还是晚了。
而另一边,与振武军的荒凉不同,长安城依然沐浴在一片祥和的日光中。
大街上的商贩照常上街做生意、街上车马纷纷,虹彩不在天上,而是在街角楼阁中翻飞,数种色彩的衣料随着微风翻飞,恰似一片片绚烂的云彩。
大街上人声鼎沸,日头高升,小贩间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琳琅满目的商品摆了整整一条街,在日头下闪出几分不寻常的光泽。
人群中,一辆朴素的马车停了下来,从上头走下个活力满满的身影。
萧玉珂梳起双髻,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上缀着简单的银铃,全身上下的打扮都十分低调,衣料颜色较为鲜艳,符合她的年纪。
她戴着帷帽,面前的纱帘却是拉起来的,眼神亮晶晶地环顾繁华的大街,转身从车上将另外一个人拉下来:
“快来快来!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车厢内露出一截素纱,同样戴着帷帽的少女被萧玉珂半拉半牵着下了车,只是和她不同的是,崔弄玉的帷帽拉得严严实实,将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遮挡下来。
“等、等等,玉珂、我有点……”
待她的双脚终于落了地,崔弄玉隔着薄纱瞧见了喧闹的大街,心中率先浮现出的不是兴奋,而是一丝恐惧。
她抓紧身边人的手,崔弄玉敏锐地感觉到身边人的忐忑,她眼底漾开灿烂的笑意,像热烈的风一般牵着崔弄玉,笑道:
“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两人没带侍女,萧玉珂是街坊间的老手,她父亲的职位造就了她爱在邻里街角上乱窜的个性,虽然次数随着年岁增长在慢慢减少,但她依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相较之下,崔弄玉虽然也有上街过,可那也仅限于在马车上遥遥相望,自己带着钱上街买东西什么的,她从来没想过。
现在有萧玉珂引着,倒也算是有个保障。
“你看,这个多好看,很衬你的裙子。”
萧玉珂带着她在一个首饰摊子上停了下来,拿起一个梨花白的玉簪在她的发髻上比划着,满眼都是欣赏。
崔弄玉仔细端详那簪子,簪子上雕花所用的玉石成色不是最佳,但的的确确就是玉,而非一些带着点颜色的石头,做工也不似寻常俗物那般粗糙。
她客观评价道:“确实还可以……”
贵女们订购首饰,都是去专门的首饰铺子,那里卖的首饰皆是按例图纸制作,花样和款式都差不多,甚少有这样花哨的样式。
萧玉珂看她没有明显的抗拒,下一秒便说:“你喜欢?那我买了送你。”
崔弄玉一愣,道:“这怎么行?光是让萧娘子你带着我出门便够劳烦了,怎么能……”
“哎呀没事没事!”
萧玉珂将她剩下的话又堵了回去:“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两个人出游,买个东西做个纪念而已,不必这么客气。”
“老板,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诶,好嘞。”
商贩摸样打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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