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珏将博古架上的东西摆好,抱着那套送来的名贵瓷器,目光自那纯白无垢的瓷面一扫而过,心中想:她不会用这套的,陛下送来的礼物中也有一套瓷器。
他回头,两人的视线如触电般弹开,将头上的东西拿起又放下,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将这套瓷器送到库房,让李嬷嬷登记,不知可否?”
浮岚先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旋即连连点头:“当、当然可以,我们会回禀殿下的。”
长珏颔首,抱着锦盒从侧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浮岚流玉在他走后才长舒一口气:
“呼——”
正殿内,沈琼华还在和两个妹妹聊着,方才那番话显然将两人吓得不轻,眼看着她的主意已定,她们也不好置喙,只好附和。
三人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今日前来送礼的人极其多,都是官员提前半月递上礼单,今日才能由专人将礼物转交到沈琼华手上,除却一些极为特殊的人以外,例如那位太子伴读、镇国公家的长孙。
其余人的礼物今日才能送到,从清晨起,太监宫女们便不断出入侧门搬运礼物,人多又喧闹,两位公主便也不便久留。
“既是如此,那妹妹们便先走了,等今夜大姐姐的生辰宴再好好庆祝。”
沈琼华点点头,亲自起身将两人送至殿外,目送着两人离去。
长珏捧着茶盏走进正殿,在沈琼华重新落座的时候递上一方手帕。
她掀起眼帘,疑惑地直视长珏的眼,见到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侧。
沈琼华一摸,摊开手掌,看见一点墨渍。
“三妹妹这是又画什么佳作。”
沈书蕴酷爱丹青,小小年纪一手书画已经是名动长安,她手上便也留下了难以清洗干净的墨渍,应当是沈琼华拉着她入座时不小心沾了些在手上,还摸了自己的脸,这就弄脏了。
她笑着,用帕子将脸上的墨渍擦去,可惜还是弄脏了妆面,只得重新洗面上妆。
“浮岚,帮我重新梳妆。”
沈琼华将帕子递还给长珏,起身走向内殿,长珏抬脚跟上,却又在进入内殿前站住脚,不再靠近。
流玉接过宫女递来的水盆时,朝着长珏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长珏总是这样,自从来到皇宫后,尽管公主殿下给了他在旁人看起来极大的宠爱,可他始终不卑不亢,既不因为公主的宠爱而自持,也不因为公主喜怒无常的脾气而埋怨。
相对的,他一步一行,永远都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不管沈琼华如何说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都会死死地守在一个仇人都挑不出错的界线前,神情冷淡地面对沈琼华。
流玉走进内殿,将净面的水放在架子上,用帕子一点点洗净沈琼华脸上的妆粉,她接过手帕,擦去剩下的水珠,目光在铜镜中流转,瞥见了那缕留在外面的袍角。
“他听见了吗?”
浮岚正在替沈琼华重新上妆,闻言眼神躲闪了一瞬,点点头。
“是吗?反应如何?”
沈琼华脸上没有一点被抓包的窘迫,双眸中反而闪出兴奋的光芒。
浮岚心下不解,只得老实交代:“并无什么反应,只是看他行为,应当没有生气。”
“这样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沈琼华拖得极长,宛若被拉长的丝线,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她侧过脸,盯着那露出来的袍角,嘴角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却比笑更扣人心弦。
“殿、殿下。”浮岚皱紧眉头,担忧地看着她:“您是故意让他听见的?为何?”
沈琼华悠闲地翘着腿,语气随意地说:“没什么原因啊,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那殿下说,想带着那道士一同出嫁,也是假的?”
“啊,这个是真的。”
“什么?!”少女的音量陡然拔高,震惊得一时忘记了自己在对谁说话,回过神后又垂下眼,刻意压低了声音:“陛下和娘娘不会同意的。”
“无所谓,都是以后的事,反正离我嫁人还早着呢。”
沈琼华不以为意,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听到这件事都显得这么大惊小怪,只是一个人而已。
反正长珏又不可能继承国师的位子,那个道玄真人从她父亲出生起就坐在太虚观里了,可能等下一任皇帝出生时,他还会接着当那个国师。
既然如此,长珏又为什么不能留在山下,大不了她以后让人在宅院里给他修个道观,让他也当个观主,不是挺好的。
“可殿下,请恕奴婢直言。”
浮岚替她晕开眼角的胭脂,动作飞快地画上花钿:“没有一个奴才在听到,他的主子将他当做一个物件时,会感到高兴的。”
身为宫中的奴仆,浮岚和流玉从跟着沈琼华的那一天起,她们就知道自己无论生死,都会和主子荣辱与共,而沈琼华的身上虽说有着一股傲气和任性,但相较于其他主子,她已经算是顶顶好的人。
“长珏不是奴才。”
沈琼华执拗地强调这个事实,得到的反应是浮岚依旧忧心的话语:
“每个人都这么说,可这宫里宫外,即使是良民,哪个又不是达官贵人的‘奴才’呢?哪位大人又不是陛下的‘奴才’呢?”
浮岚的话说进了沈琼华的心底,她微微低下头,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奴婢知道殿下宠爱长珏,可说句实心话,长珏待殿下未必真心,要是您就这样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奴才背主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浮岚与流玉两人都是伴着沈琼华自小到大的奴婢,也就只有她们这个阶层的人,才知道人性是多么黑暗,她们不可能放任长珏待在沈琼华身边。
听完浮岚的话,沈琼华的神情有些恍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就在这时,流玉掀开珠帘走进里间,对沈琼华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道: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倏地,沈琼华回头,双眼中盛满了笑意,仿佛有一片星光闪烁,咧开嘴笑着道:“真的?”
紧接着,她径直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不管自己还未上完的妆,直直地奔着出了里间,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站在茶桌边高挑的身影,朝着少年扑了过去:
“长兄!”
沈琼华的头埋在了少年的胸前,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都高出些许,一双墨色的眼眸温润沉静,望着沈琼华的眼神专注从容,眉宇间贵气天成,身上的明黄云纹缎袍更衬得他气度不凡,
浮岚和流玉站在后面,低下头只敢用余光觑着这位太子殿下。
假若说长珏的气质和容颜是雪山山巅的皑皑冰雪,那沈秉钧便是旭日初升时,折射在皇宫琉璃瓦上的第一抹晨曦,两人各有千秋。
沈秉钧亲昵地拍了拍沈琼华的头,抬眼时扫过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的长珏,语气如春风般和熙:“好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粘人?”
沈琼华抬起头,眼眸满含笑意地看着他说:“我不管,十岁不算大,长兄你总是忙公务,妹妹都不记得上一次我们一起用膳是什么时候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微微低下头与她平时,耐心地说:“阿耶派我开始接触政务,这几日我都与几位大人视察郊外的农田,疏忽了你的感受,长兄和你道歉。”
温暖的大掌摸了摸沈琼华的发顶,温和地声音落下:“原谅长兄好不好?”
如此温柔的道歉与沈秉钧未来天子的身份十分不搭,可浮岚流玉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显然这幅场景她们已经司空见惯。
同为先皇后的孩子,沈秉钧与沈琼华两兄妹虽然还有不少弟妹,但因着母亲的关系,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始终要比其他人更加亲近些,也就只有在沈秉钧面前,沈琼华难得地摆脱了“大娘”的外衣,展现出了极为难得的稚气。
“不好。”
沈琼华偏过头,抱着双臂,十分傲气地将脸撇到另一边,不满道:
“长兄既然有错,就该拿出一件像样的生辰礼跟我道歉,不然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先说好,什么衣服钗环收拾我有的是,你不许拿那些敷衍我。”
听着她任性的语气,长珏的眼神闪烁,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那娇小的背影。
沈秉钧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但现在笑出来肯定会再惹恼了妹妹,于是他抬起手掩住笑,缓缓将头挪到了沈琼华的一侧,意味深长的说:
“是吗——这可是个难度不小的考验啊,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能讨得我们的承徽公主欢心呢?可能是……这个吧!”
在两个宫女惊讶的目光中,只见沈秉钧竟然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放在沈琼华面前。
匕首的刀鞘是银的,暗哑无光,鞘身较窄,不过男子的一只手那么长,极其适合被女子握在手中,整体低调内敛,和一些镶嵌了过多金子宝石的刀鞘比,倒也是简单大方。
“这是!”
沈琼华眼前一亮,下意识地伸手将匕首抓住,护在身前。
皇宫内不可佩带兵器,沈琼华自小便是尚食局的菜刀都没摸过,现在看见这样东西简直就是两眼放光。
“好了好了没人跟你抢,本来就是送你的。”
看着沈琼华一脸戒备的样子,沈秉钧不由得失笑道:“别这样看着长兄,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在沈秉钧的安抚下,沈琼华才放下些许戒心,仔细打量着手上的匕首。
“一个时辰前,我刚从西北大营视察回来,我托军中的工匠替你打造了这柄匕首,对外只说是我自己防身之用。”
沈琼华好奇地抬眼和他对视,问:“为何?”
虽说送把匕首给她断然会被母妃训斥,可也不至于这么面面俱到吧。
当着浮岚流玉二人的面,沈秉均低下头,双手握住沈琼华的肩膀,附在她耳边说:“下次偷偷跑出宫,记得要将这匕首带上。”
沈琼华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喉咙动了动,不敢迎上沈秉钧的视线。
沈秉钧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也还是那么温柔和缓,隐隐透出一种纵容的宠溺:“还有,记得要避开外城郭城墙下的人,戴帷帽是个明智的选择,还有记得要带个护卫。”
他说着话,抬起眼瞥向了墙角一直默默注视着二人的长珏。
长珏站在那里,像一个陈列品一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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